一念及此，观国公夫人面上温和笑意淡去几分，心底沉凝凝重，再不敢轻视这场看似寻常的糕点风波。
汤小圆坐在主位，捧着茶盏神色淡然，并不出言插话，安静看着眼前一切。
片刻沉寂后，观国公夫人敛去心底波澜，重拢浅淡笑意，语气从容轻叹：
“原来这般精致糕点，竟是神女殿下所献。如此说来，我与儿媳那日，倒是沾了阿珝的光。”
汤小圆抬眸看向她，眸中露出几分疑惑：“夫人此话怎讲？”
观国公夫人垂眸摩挲茶盏纹路，缓缓道出前因，措辞公允有度，不贬人、不揽功，只叙事实：
“那日糕点送到府上时，实在是闹了些事端。阿珝的阿娘硬是越过阿珝，欲将糕点分予阿珝的阿姊，我与儿媳前往阻拦，说这是皇后殿下赐给阿珝的赏物，旁人无权代她分派。阿珝看在眼里，又感念我们替她说了公道话，便执意要将糕点赠予我与儿媳。”
说到此处，她稍稍一顿，眸光微敛，再抬眼时语气依旧温和如常：
“我本不欲收，奈何阿珝一番心意，实在不好推拒，便只取了一块，想着还有一块，留给阿珝自己享用。谁知道阿珝竟直接将剩下的那块送到她阿姊手中了。”
她抬眸望向武则天，笑意真切几分，由衷赞叹：
“这孩子心性通透、胸襟豁达，当真是难得懂事通透，不负皇后殿下悉心教养，亦不负神女殿下百般疼爱。”
汤小圆静静听着，指尖搭在茶盏杯沿，半晌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阿珝一直都是有主意的。”
观国公夫人闻言，眸中微光一闪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不再接话。
武则天上前半步，恭谨一礼，真诚道谢：“那日多谢舅母与阿嫂为阿珝主持公道，阿珝铭记在心。”
汤小圆手中茶盏微顿，抬眸看向她，唇角漾开浅浅笑意：“主持公道？这话你从何处学来的？”
武则天抿唇浅笑，垂首不语。
一旁的令德闻言轻笑，适时解围接话：“前日八殿下满月，贤妃来立政殿谢恩，感念皇后殿下为她主持公道，想来阿珝彼时在旁听闻，悄悄记在了心里。”
汤小圆轻笑出声，摇了摇头，没再多说。
卢氏却略微夸张地叹了一声，笑意盈盈地看向武则天：“我们阿珝果然天生聪慧，旁人只说一次，便牢记于心、学以致用，实在难得。”
观国公夫人心中暖意微顿生，抬手轻柔抚过武则天的发顶，眼底满是疼惜。
方才花厅内暗藏的紧绷暗流、机锋博弈，尽数消融在这几句温和笑语之中，气氛松弛温润，体面圆满。
汤小圆抬眸望向二人，面上含着待客温和的笑意，缓缓开口：
“不觉之间竟已耽搁了如许时辰，天色将晚。二位夫人若是无事，不妨便留下来，一同用了夕膳再启程回府。”
观国公夫人略一沉吟，便含笑应下：“既然殿下盛情相邀，我与儿媳便却之不恭了。”
一行人移步膳厅。一路上，观国公夫人心中不由想起长安城内流传已久的传闻。她早便听闻，汤先生于永兴坊开设的那间食肆堪称长安一绝，一人便要一贯钱，权贵豪富趋之若鹜，想要吃上一顿，甚至要排队等候半年之久。
世子杨思训便曾与同僚相约前去品尝，归来之后连连称赞，言道那一餐滋味绝妙，一贯钱花得分毫不曾虚耗。只是她与卢氏身为高门内眷，女子不便抛头露面，市井酒楼从来不是她们该去的地方，虽心有好奇，却始终无缘一尝。
不多时，侍女们便陆续将一道道菜肴端入膳席。
桌中最核心的位置，摆着一口砂釜，釜下温着炭火，内里一锅羊肉羹正咕嘟咕嘟微微翻滚，热气袅袅升腾。
醇厚的肉香四散开来，观国公夫人一眼便瞧出羹中炖着的薯蓣与栗子，都是冬日里温补的吃食，也是今日夕膳的重头。
羹汤周边依次摆开几碟佐菜：一碟白菘，也不知是如何烹制的，菜叶翠润鲜亮，菜叶之间还散落着一粒粒焦褐色的物事；一盘外壳金黄的炸食，还有一碟莹白如玉的薄片。
那一盘金黄炸食裹着一层鼓鼓的碎粒壳，单从外表，分毫看不出原本是什么。
待到目光落向那一盘莹白如玉、薄软通透的薄片，二人皆是一怔。片片洁白匀净，不见半点肌理纹路，倒似某种滑嫩的糕饵。
萧夫人握着银箸，迟迟不曾落下，眼中满是疑惑，转头看向汤小圆，语气带着几分好奇：
“殿下，案上这两道吃食，我皆分辨不出。一盘莹白温润，看不出是谷物、水鲜还是肉食；另一道金黄酥脆，外覆碎粒，更是猜不透内里究竟是何物。还望殿下解惑。”
汤小圆闻言莞尔一笑，先指着那盘白片：
“此物唤作芙蓉鸡片。原料便是寻常鸡肉。先要将鸡肉细细捶打成细腻的肉蓉，剔除筋络，再拌入蛋清摊成薄片。工序繁琐，耗了府上厨娘不少功夫。我也只是从前听闻过这般做法，难得府上厨娘用心，只凭我三言两语就做了出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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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后她又伸手指向那一盘带着碎粒壳的金黄吃食，笑着解释：
“至于这一道，内里乃是鸡翅根。烹制之时先裹上米浆，再蘸蛋液，最后滚上碾碎风干的蒸饼碎屑，下入热油炸透，外壳便酥脆无比。公主与阿珝年幼，偏爱香脆吃食，便特意做了这一道佐菜。”
听完这番话，观国公夫人与卢氏俱是面露讶异。万万没有想到，一盘看着清雅素净、全无半点肉相的吃食，根源竟是家禽之肉；而眼前这金灿灿、外壳蓬松酥脆的食物，内里也同样是鸡肉。
她们往日所食之鸡，皆是整只蒸煮，从未见过鸡肉竟可变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模样，实在大开眼界。
观国公夫人试探着轻轻夹起一片芙蓉鸡片放入口中，轻轻咀嚼下，只觉得十分滑嫩鲜香，远不是蒸煮之味可比。
“此前久闻殿下府上的吃食乃是长安一绝，今日一尝，果然名副其实。”
坐在侧席的令德，闻言也伸出银箸，尝了两口芙蓉鸡片。细品过后，她眼中一亮，随即放下筷子，微微欠身，对着汤小圆恭声开口：
“殿下，此一味芙蓉鸡片滋味清鲜柔和，又少油腻。皇后殿下近来害喜，常反胃厌食，许多荤食入口便觉不适。奴婢私以为这一道吃食，皇后殿下说不定能够入口。不知回宫之时，能否冒昧求取两份，带回宫中敬献给皇后殿下？”
汤小圆闻言莞尔，当即颔首应允。
“这有何难。临行之前让厨下多备两份，以食盒装好，带回宫中便是。”
一旁的观国公夫人听见长孙皇后近来害喜食欲不振，神色也不由得带上几分关切，转头看向令德，温声说道：
“原来皇后殿下近来身子不适，着实令人忧心。我家城外庄子之上恰好有一处温泉，地热温润，便是这寒冬腊月，也能生出几样长安城中难得一见的鲜蔬。待回府之后，便命人采摘妥当，送入宫中，聊表心意。”
令德闻言连忙欠身回礼：
“夫人有心，奴婢回宫后，定然如实转禀皇后殿下。”
一旁的李丽质却对芙蓉鸡片半点不感兴趣，只觉太过寡淡，索然无味。索性放下银箸，抱起一只裹满脆壳的炸翅根，埋头大口啃食起来，酥脆的外壳被咬得咔嚓作响，吃得不亦乐乎。
武则天坐在一旁，瞧着李丽质毫无顾忌的模样，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犹豫。
丽质乃是堂堂公主，不拘小节原无大碍，可她身份不同，一言一行皆需谨慎，这般抱着肉食大啃，若是失了仪态，难免招人闲话。
她迟疑片刻，抬眼悄悄望向汤小圆，见对方眼中带着温和鼓励之色，这才伸手取过一只炸翅根，慢慢吃了起来。
汤小圆望着两个小娘子啃得投入，李丽质啃得满脸碎渣，一只吃完又伸手去取下一只；武则天虽吃相矜持许多，也啃了三块，不由得失笑，心中暗自感慨：
果然，不论何时，炸鸡于小朋友而言，总是有着难以抵挡的吸引力，就算是武则天也不例外。
待到几样佐菜用过，侍女又端上来几碗冒着温热氤氲之气的羹浆，轻轻放在几位女眷面前。
碗中羹浆色泽深褐发黑，浓稠温润，瞧上去黑乎乎一碗。
观国公夫人目光落在那一碗漆黑的吃食之上，心中十分疑惑，一时全然猜不透碗中究竟是何物。她握着银匙悬在半空，迟迟没有舀起。身侧的卢氏亦是面露迟疑，并不轻易下匙。
反观武则天与李丽质，二人早已尝过汤小圆府上不少新奇吃食，心中丝毫不曾生出顾虑。当即各自拿起银勺，舀起一勺羹浆送入口中。
醇厚的芝麻香气混着牛乳温润的滋味，缓缓漫过舌尖。方才啃炸翅留在口中的油腻之感，顷刻间便被冲淡。
两个小娘子吃出了趣味，竟是轮换着来：啃上几口酥脆的翅根，便舀两勺黑羹压一压口中油气，再转头继续抱着鸡翅大快朵颐。
汤小圆瞧出观国公夫人的迟疑，轻笑一声，主动开口解释。
“夫人不必疑虑。此物乃是以胡麻细细研磨，慢火熬煮而成。我往羹中又兑入少许牛乳一同慢熬。
此方乃是神界的食养之法，常食能够滋养血气，久服可令发丝乌黑润泽，面色红润，最是适合女子调养身子。”
一听此话，观国公夫人与卢氏对视一眼，心底不约而同生出先入为主的念头。长安城中但凡标榜调养之物，大多苦涩难咽，药气浓重，想来这一碗黑羹滋味怕是好不到哪里去。
只是瞧着公主与阿珝喝得香甜，二人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思，方才犹犹豫豫地拿起银匙，浅浅舀起一点送入嘴中。
胡麻的浓香、牛乳的醇厚一同化开，顺滑温润，并无半分苦涩药味。二人心下皆是一怔，万万没有想到这般带着滋补功效的吃食，入口竟这般香甜适口。
萧夫人从前只将胡麻当作糕点上的点缀，万万不曾想到还能单独熬成羹汤，不由得轻声感慨：
“倒是从未见过这般新奇吃法，也不曾听过胡麻内服养发一说。殿下府上吃食，果然处处新奇。本以为食补之物必是清苦难咽，不曾想竟这般香甜。”
卢氏闻言放下心中最后的顾虑，也跟着拿起银匙，慢慢品尝起碗中的牛乳胡麻羹。
一旁的令德也分得一碗，神色从容地慢慢享用。
几口羹汤入腹，卢氏脸上露出惬意之色，她抬眼看向汤小圆，语气带着一丝惋惜：
“今日得尝殿下府上这般珍馐，方知滋味绝妙。想来永兴坊那间大名鼎鼎的酒肆，更是人间至味。只可惜我等身为女子，不便随意抛头露面前去市井，无缘时常一饱口福，实在是一桩憾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