汤小圆听完武则天那句带着犹疑的问话，眸色缓缓放柔，忽然轻声开口：
“阿珝，你可还记得，我是何人？”
武则天微微一怔，下意识仰起小脸，轻声应答：“先生乃是陛下册封的护国神女，位同亲王。”
“正是。”汤小圆缓缓蹲下身，与她视线平齐，抬手轻柔抚过武则天的发顶，语气郑重而笃定，
“所以阿珝，你要牢牢记住。你是我认定的天生凤命，如今养在皇后娘娘宫中，得中宫照拂。往后若是有旁人无端非议、苛责于你，那便不是在指责你。
是在质疑皇后娘娘的教养，更是在质疑我身为护国神女的眼光。”
她目光沉静，字字清晰，缓缓叮嘱：
“日后若有人敢对你妄加置喙，你只需反问一句：你敢不敢将方才指责我的话，当着皇后殿下与神女殿下的面，再复述一遍？
倘若他心底坦荡，便即刻遣人通传，我与皇后殿下面前，任凭他对峙辩驳、论定是非曲直。
可若是他不敢登门对峙，便叫他即刻闭口。
倘若他既不敢上前对质，又偏要当众折辱于你。”
话音至此，汤小圆骤然抬眸，视线利落一转，落向一旁侍立的乳娘，温和语调里陡然透出护国神女独有的护短凌厉：
“届时乳娘你不必有半分犹豫，直接上前大嘴巴子抽他。便以折辱护国神女论罪，所有后果，由我一力担之。”
乳娘身子微微一震，抬眼看向汤小圆，见她神色凛然不似玩笑，心中那点犹豫瞬间散去，连忙躬身一拜，声音比平日里重了几分：
“奴婢，记下神女殿下吩咐。”
武则天怔怔望着眼前的人，连日积压在心底沉甸甸的不安，顷刻间消散大半。有人为她撑腰，有人为她兜底，从此她不必事事隐忍、步步谨慎。
翌日未时，武陵苑的残雪已然化尽，天光澄澈。
侍女躬身入内通传，言观国公夫人携世子妃卢氏登门拜访。
汤小圆闻言微顿，让侍女把人请进花厅。
算来，这是她第四次正式见大唐顶级勋贵命妇。此前她曾见过张亮、杜如晦、李靖三位重臣的内眷，各有性情：
张夫人出身乡野，心性浅狭，听信幼子张顗挑唆，贸然登门挑衅，早已被长孙皇后褫夺命妇封号；杜夫人飒爽通透，与夫君琴瑟和鸣、相得益彰；李夫人则温和仁厚，满心皆是爱子之心。
不多时，珠帘轻晃，细碎垂珠簌簌轻响。
观国公夫人由儿媳卢氏搀扶着，缓步而入。她年约四旬，身着绛色蜀锦大氅，内衬鸦青暗纹长裙，通身素雅无华，不缀繁珠宝玉，唯鬓边一支累丝金凤衔珠钗，随步履轻轻颤动，珠光敛于颌下三寸，雅致有度、分寸绝佳，尽显顶级世家的沉淀气度。
汤小圆起身相迎。
观国公夫人已然先一步松开儿媳的手，端端正正行礼。这一礼极致考究，腰身弯折的弧度、衣袖垂落的姿态、裙裾铺展的纹路，皆规整有度，既恪守了命妇觐见神女的礼数，又稳稳守住了世家体面。
“见过神女殿下。”
声线温润清和，音量适中，满堂可闻，却绝不外泄分毫，分寸拿捏得炉火纯青。
“夫人多礼了。”汤小圆伸手虚扶。
观国公夫人顺势直身，侧身引荐身侧儿媳，语气温和：“此乃儿媳卢氏，年少阅历尚浅，不懂世故规矩，今日特带她前来，向殿下请安受训。”
卢氏连忙上前，躬身垂首，行一套完整规整的大礼，身姿恭谨，行礼范式流畅标准，与婆母如出一辙，深得世家礼教熏陶。
汤小圆静静看着婆媳二人，心中骤然了然，世人为何穷尽心力，只求迎娶五姓贵女。这般刻入骨髓的礼教风骨、进退分寸，寻常门第终究难以企及。
礼毕落座，观国公夫人唇角噙着温婉浅笑，从容开口：
“神女殿下乃陛下亲封，位同亲王。你我初次相见，礼数万万不可废。”
三人依主宾尊卑次序分席落座，侍女躬身奉上新沏香茗，随即尽数退至廊下侍立，花厅内静谧无扰。
待周遭清静，观国公夫人指尖轻触茶盏，浅笑着缓缓开口：
“说起来，阿珝乃是我夫君堂妹之女。近日听闻，殿下始终悉心照拂于她，甚至连她日后婚嫁的添妆都早早筹备妥当。
我等身为族中长辈，反倒后知后觉，疏于照拂，实在惭愧。
骨肉至亲本当守望相伴，只是奈何……”
她轻轻一叹，点到即止，不细究、不点名，随即转了话头：
“是以今日我携儿媳登门，一来专程拜谢殿下长久护持阿珝；二来也是我等醒悟太迟，特来补上这份长辈该尽的心意。”
汤小圆指尖轻轻搭在茶盏温热的杯沿，眸光微敛。
来到大唐已有接近两年，再加上穿越之前，她没少看宫斗小说，暑假时更是跟着她妈反复看了许多遍《甄嬛传》，对于这种话里藏话、点到即止的交谈早已经十分熟悉。
观国公夫人方才半句未尽的叹息，还有那句族中长辈醒悟太迟，哪里仅仅只是客套致歉，分明是在委婉地暗指武则天的阿娘杨氏，身为至亲生母，却未尽到照看女儿的本分，反倒要她这个隔了两层的堂舅母，亲自登门道谢、弥补长辈的亏欠。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
心中思绪流转，汤小圆面上依旧笑意从容，分毫不予附和非议，只淡淡回语，避开内宅纠葛：
“夫人言重了。阿珝聪慧懂事、心性纯粹，本就惹人疼惜，照拂于她皆是出自我本心，无关俗礼，夫人不必介怀。”
稍作停顿，她顺势缓和气氛：
“正巧阿珝现下便在我府上，若是夫人想见她一见，我便让人将她唤过来。”
观国公夫人眼中掠过一丝微光，微微颔首，唇角笑意加深：
“若是方便，自然是再好不过。”
汤小圆侧过头，对着立在门边的侍女轻声吩咐：
“去请阿珝过来花厅，见过二位夫人。”
厅内一时静谧。
久未言语的世子妃卢氏微微前倾身形，面带恰到好处的温润疑惑，轻声问道：
“说来倒是蹊跷，阿珝前日方才回宫，今日怎的又居于殿下府上？”
这话一出，气氛微微一滞。
汤小圆抬眸望向卢氏，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：
“皇后娘娘心疼阿珝，便嘱咐长乐公主领着她，来我府上小住几日，只当散散心。”
短短一句落地。
汤小圆神色淡然，可这一句“皇后娘娘”落在观国公夫人与卢氏耳中，二人心中皆是一动。
她们都是久居深宅、熟稔宫中规矩之人，心里十分清楚，寻常臣子拜见皇后，当敬称皇后殿下。
“娘娘”二字，分明是儿女唤母亲的称谓。
神女殿下这般脱口而出，足可见她在帝后心中分量极重，待她几乎与皇室公主无异，陛下册封时所言“位同亲王”，想来也绝非一句虚话。
转瞬之间，第二个念头也浮上二人心头。
阿珝前日方才回到宫中，皇后殿下便察觉到她心底郁结，特意命公主领着她前来神女府上散心。
这只能说明，阿珝回宫之后，终究没能掩饰过去，她在杨氏那里受的委屈，已经被皇后殿下看在了眼里，甚至还隐隐对杨氏生出了不满之意。
念头在心底飞快转了一圈，观国公夫人面上不露分毫波澜，指尖轻轻摩挲茶盏边缘，片刻之后才缓缓含笑开口：
“原是皇后殿下体恤阿珝，如此周全，倒是我这儿媳方才失虑了。”
卢氏也适时垂下眼帘，厅堂之中短暂安静下来，只待侍女前去将武则天领来。
没过多久，脚步声自回廊之外缓缓传来。
武则天走入厅堂，神色从容，这两日住在汤小圆这里，没了宫里的诸多规矩，有汤小圆开解照拂，又有李丽质同吃同睡，日子过得舒心，瞧上去气色反倒好了不少。
可观国公夫人与卢氏的目光，却第一时间落在了紧随她身侧，一路陪同而来的女子身上。
来人正是长孙皇后身边最亲信的贴身侍女——令德。
观国公夫人与卢氏飞快地对视一眼，心底皆是一凛。
长安勋贵世家内眷，大半都认得令德。她但凡踏出立政殿，便是奉皇后殿下的心意在外行事。今日竟由她亲自陪着阿珝前来花厅，哪里又只是简单护送这般简单。
武则天迈步上前，躬身屈膝，恭恭敬敬朝着观国公夫人与卢氏行礼。
观国公夫人见状连忙起身，伸手将她搀扶起来，语气温和：“都是至亲，何必多礼。”
一旁侍立的令德，也依着宫中规矩，上前一步，对着两位命妇屈膝敛衽行了一礼。
卢氏深谙分寸，即刻抬手虚扶，礼遇周全，却恪守尊卑，身姿分毫未屈。
待到武则天站稳身形，观国公夫人目光柔和地看向她，唇角噙着浅浅笑意，温声开口：
“早知你这两日居于神女殿下府上，来时就该备上几样你爱吃的糕点，倒是舅母与你阿嫂疏忽了。”
武则天闻言眉眼弯起，脸上露出一抹轻松的笑意，屈膝浅浅一礼，柔声答道：
“有劳舅母与阿嫂挂怀。神女府上的糕点冠绝长安，我在这里吃了两日，丽质都笑我长胖了。”
一旁静立默然的令德，此刻方才缓缓开口，语调平直无波，似闲谈旧事，却字字暗藏分量：
“说起糕点，那日皇后殿下遣人送往贵府的糕点，本就是神女殿下送入宫中之物。陛下与皇后殿下只各自尝了一枚，余下的便尽数给了长乐公主殿下。公主殿下心疼阿珝孤身在外，吃不到这般美味的糕点，才特意分出两枚，托皇后殿下派人送去贵府，赐予武二娘子。”
话音落，花厅之内骤然一静。
观国公夫人指尖猛地一顿，与身侧卢氏飞快对视一眼，二人心底齐齐凛然。
令德口中一声“贵府”，这二字划出了一道无形的界限，分明便是在隐晦示意中宫态度，弘农杨氏内宅管束不周，才害得阿珝平白受了委屈。
二人此刻方才彻底摸清这份小小糕点的千钧分量。
杨氏当日接收赏赐，只当是御厨寻常新作点心，随手轻待，全然不知这一物，辗转历经神女进献、帝后省用、公主惜情三层顶级恩典，层层心意叠加，才落到阿珝手中。
她一时私心作祟，执意要将阿珝的御赐糕点，转赠长女武顺。此举辜负的，早已不止皇后殿下的体恤，更有陛下的恩赏、长乐公主的真挚情谊，连神女殿下敬献御前的一番心意，也一并被轻慢折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