汤小圆听见匠人说出“石炭”二字，恍然一拍额头，随即开口问道：“你们这里可有石炭？若方便，取两块过来让我看一看。”
匠人躬身回话：“回殿下，库房之内确有少许，前些时日自河东送来，存量不多，小人这便取来。”
不多一会儿，匠人捧着两块拳头大小、色泽漆黑的石块快步回来，递到汤小圆面前。
汤小圆伸手接过一块，入手沉甸甸的，指尖摩挲过那一块粗糙黝黑的石炭，心中了然，果然就是煤。
李恪当即伸手接过，入手便是一沉。这块黑色石头看着大小颜色和寻常木炭相差无几，分量却重了许多，冰凉坚硬，全然没有木炭的轻飘之感。
“先生！原来此物便是煤！那蜂窝煤究竟该如何制作？学生实在好奇！”
他本就天生偏爱格物推演，如今实物就在眼前，哪里还耐得住半分等候，满心都是求证新知、落地实操的念头。
汤小圆见他这般热切模样，唇角微扬，存心要考教一番这位算学天才：
“既然你已知晓，煤块磨成细粉，增大接触面积，便能充分燃烧、不浪费火力。可凡事过犹不及，煤粉燃速太快、火势过猛，瞬时热量喷涌而出，非但不能稳续取暖、炼造器物，反倒极易烧糊物件、耗燃过快。”
她抬眼看向凝神思索的李恪，抛出核心难题：
“那你想一想，如何既能让煤粉充分燃烧，不浪费分毫火力，又能稳稳控住燃烧速度，让火势温和持久、经久耐烧？”
话音落下，一旁的李泰尚且似懂非懂，李恪掌心掂着沉甸甸的煤，电光石火间便想通了关键，猛地一拍掌心，眼神亮得惊人，脱口而出：
“只要让同一时刻，烧起来的煤粉少一些不就成了！
煤粉细碎、尽数能燃，所以瞬间便会烧尽。
可若单次燃烧的分量变少，火焰便不至暴起，两全之理，必然在此！”
话音刚落，一个大胆的念头猛地跃入李恪脑海，他眼睛骤然一亮，迫不及待开口说道：
“先生，学生倒是生出一个法子！
我们不妨制一根空心长管，将煤粉盛入管中，就以此管控煤粉落下的快慢。管子下方点燃火种，煤粉一点点洒落，一落至火焰之上便即刻燃尽。
如此一来，每次仅有少量煤粉被点燃，瞬时火势便不会过猛，而洒落下来的每一份煤粉又都可以充分燃烧！”
他越说越是兴奋，手还在空中比划管子向下漏料的模样，脸上满是想出妙计的欣喜。
汤小圆听李恪讲完管子漏煤粉的构想，几乎失笑，瞬间联想到了自己家的燃气灶。
只不过燃气灶烧的是燃气，他却想用固体煤粉照搬这套法子。
“思路倒是没错。倘若你烧的不是煤粉，而是可燃气体，这件事便可做成。”
她稍作停顿，随即点出这法子几处绕不开的弊病。
“可你仔细想想，管口若是开得太大，一旦回火，管内囤积的煤粉便会顺势引燃，一整管燃料轰然烧尽。若是管口开得太小，磨至细碎的煤粉又极易受潮结块，届时管道堵塞又该如何处置？难不成每一回生火之前，都要再疏通一遍？
再者，这般洒落煤粉，还需有人守在一旁不停往管内鼓风，借着气流方能将粉料吹落。如此繁琐，倒不如直接扔一根柴火进去了事。”
李恪眼神一暗，方才的胸有成竹尽数散去。
他方才只顾着推演格物道理，只觉自己想出的管漏煤粉之法精妙至极，步步贴合“控量稳火”的要义，可经汤小圆层层点破堵管、回火、需人值守的弊病，才猛然发觉，此法竟是全然落不得地。
少年垂下眼睫，掌心里那块黝黑沉重的煤块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，一时无话。
周遭静了片刻，只有煤块与指腹相触的细微声响。他低着头，将汤小圆方才那番话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——从“此法不通”的沮丧失落，慢慢沉淀成一丝若有若无的线头。
气。
先生方才说，若烧的是气，这法子便做得成。
李恪倏然抬眼，眸中暗色尚未散尽，却已燃起一星新亮，语气带着几分迟疑、几分惊奇：
“先生方才说……若是烧的是气，此法便做得成？”
汤小圆被他好奇的模样逗得轻笑，轻轻点头：
“自然，在神界的时候，我家做饭便是用的燃气灶，原理和你刚刚构思的法子，几乎一般无二。”
此言一出，一旁凝神细听的李泰已然瞠目结舌，李恪更是心神大震，连忙追问道：
“燃气？气无形无质，随风而散，如何能燃烧？！”
“气自然可以燃烧。”
“最常见的可燃气体便是沼气。以如今大唐现有的手艺，造出沼气并不算难事。”
汤小圆随即话锋一转，道出最关键的桎梏：
“可难处并不在于造出沼气，而是你们没有手段，管控住这股气，令它流速平稳，长久不断地燃烧。一旦失控，便会生出极大的凶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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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恪听得越发新奇，身子微微前倾，追问道：
“凶险？不过是无形之气，就算失控了又能如何凶险？”
汤小圆略一沉吟，想起唐人早已见过燃竹爆裂，便寻了一个李恪能够明白的比方。
“便好比年节之时烧的爆竹。竹子内里密闭，热气积蓄其中，一时无处宣泄，便轰然炸裂。
可燃气体若是在狭小的空间里越聚越多，遇上火苗，便类似这般光景。并非缓缓燃尽，而是一瞬间猛地迸发开来，威力远胜爆竹，周遭器物皆会被它震碎。”
听闻此言，李恪双目骤然爆亮，方才对取暖燃火的好奇瞬间抛诸脑后，少年脑中飞速掠过攻城野战、壁垒交锋的万千阵仗，瞬间捕捉到这股力量的恐怖之处。
他呼吸微微一促，语气带着极致的亢奋与杀伐锐气：
“轰然迸发、震碎器物？！
先生！若是我大唐军中能造出这等可燃气体，密闭积蓄、遇火迸发。
待日后攻城拔寨，无需云梯冲车、无需死士填壕，只需一缕火气、一点星火，便可震碎城墙、炸裂敌营！
此等神威，岂不是攻无不克、战无不胜？！”
少年眼底满是天才锋芒，瞬间把民用取暖技术，直接平移成了大规模攻城杀器。
一直在旁如听天书的李泰虽不懂格物之理，此刻却也听懂了“攻无不克、战无不胜”八字，眸光亦是猛地一亮。
二人自幼便听李世民讲述早年征战四方、攻坚围城的往事，深知攻城一战，将士死伤惨重，无数兵士倒在高墙之下。在他们的心底，若真能得此一物，减少大唐儿郎的伤亡，便是社稷之幸，大唐之福。
而汤小圆脸上的浅笑瞬间彻底僵住。
她怔怔看着眼前思维跳跃、举一反三到极致的李恪，心底猛地掀起滔天波澜，只觉得头皮发麻。
救命。
她就是单纯科普了一下沼气！
谁能想到李恪这大唐理科天才的脑回路，根本没有半点瓶颈！
别人学原理用来生火取暖，他学原理直接对标灭国级军工武器！
汤小圆心底疯狂吐槽：
离谱！真就离谱！
照李恪这个举一反三、极致钻研，还遇到事物就想着军备化的态度，等她离开大唐之时，怕不是大唐的原子弹项目已经立项开工，开始反复试验了！
汤小圆敛了敛神色，脸上笑意尽数褪去，语气瞬间沉重严肃，打断了二人眼中对强军利器的热切向往。
“沼气太过凶险，以大唐现下的手段，尚不能够稳稳将它掌控。我们如今想再多，也是空想。”
她顿了顿，并未将这条路完全封死，话音留了一丝余地。
“不过爆炸一道之于攻城，的确是可行之路。只是前路漫漫，想要真正做到收放自如、为己所用，大唐还有极长的路要走。眼下实在不必在此耗费心神。”
方才满眼亢奋的李恪闻言，眼底的光芒淡去几分，面上虽有不甘，却也听懂了汤小圆话里的重量，只得暂时将攻城火器的念头压下心底。
片刻之后，他重新回过神，又将注意力落回掌心那块黝黑沉重的煤块，开口问道：
“既如此，那便暂且放下可燃之气一事。先生，方才学生以长管漏送煤粉的法子行不通，究竟还有什么办法，既能让煤充分燃透，又可以放缓燃烧的速度？”
汤小圆目光落在李恪手中的石炭之上，语气轻松地提点了一句。
“我先前不是提起过蜂窝煤吗，你往蜂窝这方面联想便是。”
“蜂窝？”
李恪闻言疑惑地睁大了眼，眉峰微微扬起：
“可是蜜蜂所造的窝巢？可学生从未见过，实在不知如何联想。”
汤小圆微微一怔，轻声问道：
“难不成阿恪你竟连蜂窝都不曾见过？便是蜜蜂筑出来的蜂巢。”
李恪微微摇头，神色坦荡：
“不曾见过。宫中园林虽有花木，却不会任由虫蚁于园内筑巢，宫人遇见便会早早除去，学生从未亲眼得见。”
汤小圆闻言，心底生出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。她方才脱口便提起蜂巢，全然忘了眼前之人是长于深宫的皇子，不曾亲眼见过蜂巢，原也是情理之中。
她转头，目光落在方才送煤块进来的匠人身上，开口问道：
“你平时在市井坊间走动，可知晓民间可有人驯养蜜蜂？”
那匠人闻言躬身回话，语气恭敬：
“回神女殿下，自然是有的。山野之间不少农户会寻来木桶、掏空的树干，引诱野蜂入内筑巢，待到入夏之后便可割取蜂蜜，只是城中少见。”
听到这番答话，汤小圆松了一口气，转回身子看向满脸困惑的李恪，眸光轻快。
“既是如此，不如我们入城寻访一番，寻一户养蜂的人家，亲自前去看一看那蜂巢。这小小的蜂巢之内，可不单单只有蜂蜜，还藏着算学之中的大学问。”
李恪听得越发好奇，身子微微前倾，眼中满是兴致：
“蜂巢之内，竟还有算学的道理？”
话音刚落，一旁李泰脸上方才浮起的一点好奇，瞬间散去。
他素来便对算学无甚兴致，听闻此事竟和数术相关，当即向后微微退了半步，对着汤小圆拱手一揖。
“先生，此番寻访蜂巢，便劳先生与三哥一同前去便是，我便不随同了。
今日乃是琉璃窑新年之后头一日重开窑火。一众匠人今日犒赏、调度皆是我分内之事，需得留下来照看打点。”
李恪闻言侧过头，忍笑看了自家弟弟一眼。
汤小圆听罢，亦是莞尔，微微颔首：
“也好，青雀心思细致，留下看守琉璃窑正合适。阿恪，你便随我同去，长长见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