汤小圆抬眼望向这名年轻匠人，语气温和，开口问道：“你们这里可有鼓风机一类的器具？”
年轻匠人一愣，茫然重复了一遍：“鼓风机？”
转瞬他便反应过来，连忙应声：“有的有的，神女殿下说的可是往炉膛里通风的物件？”
说罢，他便快步走向偏房，片刻之后，扛出来一具牛皮缝制的皮橐。
这皮橐以厚重牛皮蒙在数圈木环骨架之上，皮腔可自由伸缩，两端接有通风木管，正是这座工坊日常烧造最常使用的鼓风器具。
汤小圆打量着这巨大的伸缩皮囊，开口问道：“这物件能送出稳定不绝的风吗？”
年轻匠人躬身回话：“回神女殿下，单具皮囊靠人力推拉，送风断断续续，若是多架皮囊并排摆放，匠人轮番操作，便能做到持续不断地进风。”
汤小圆颔首，从容吩咐道：“那便按此法，将炭粉顺着风管吹入火膛，保持鼓风稳定，先行试上一回，看看窑温能否有所提升。”
工坊之中人声有序，一派整装待试的肃穆景象。
匠人们各司其职，飞快排布好数架牛皮皮橐。粗大的木架稳稳扎根地面，一圈圈实木圆环撑起厚重的牛皮腔体，形如臃肿的囊袋，两端牢牢接驳着中空的木质风管。待匠人上前试着推拉数次，皮囊伸缩开合，气流顺着风管汩汩涌出，断断续续的风声交错叠加，渐渐汇成绵长稳定的送风。
李恪神色鲜活，少年眉眼清亮，望着焕然一新的试烧筹备场面，眼底满是期待。他素来性子果敢，更笃信自家先生的见识眼界，今日这看似颠覆古法的炭粉燃火之法，定然能破解困扰工坊数月的窑温难题，造出通透无瑕的琉璃坯料。
待鼓风设备全数调试妥当，值守的老窑工见诸事齐备，便抬手示意身后匠人启动备料工序。
几名壮年匠人应声上前，推着厚重的木轮板车缓步走来，车上满载着早已淘洗干净、晾晒干透的天然河沙。粒粒河沙粗细不均，保留着天然开采后的原始颗粒，大的如细碎米粒，小的似尘埃微末，混杂相融，是工坊沿用西域古法、从未更改的原料形态。
按照历来烧造规矩，只需将这批洁净河沙、草木灰与白垩粉按配比粗略拌匀，便可平铺铺撒在平整的窑床之上，封膛升温、引火熔炼，整套流程行云流水，早已刻进每一位老匠人的本能之中。
匠人们手持木耙，正要弯腰翻动原料、准备入窑铺料，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浅却笃定的女声。
“且慢。”
汤小圆缓步上前，目光落在板车上那一堆原生态河沙之上，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。
喧闹有序的窑场瞬间一静。
准备拌料的匠人僵住身形，在场所有工坊人手齐齐转头，目光尽数落在汤小圆身上，一张张脸上写满茫然与困惑。
众人心底皆是同一个疑惑：法子都改到此处了，风力、炭火尽数调整，难不成还有疏漏？
老匠人连忙躬身垂首，恭声询问：“神女殿下，可是原料配比、铺料方式有不妥之处？我等皆是严格依照此前吩咐的七比二比一配比备料，绝无半分差错。”
汤小圆没有应声答疑，只是抬手指向板车上的河沙，轻声问道：“你们平日里，便是这般把河沙原封不动直接入窑的？”
这话问出口，在场匠人尽数愣住，脸上露出全然不可思议的错愕神色。
老匠人更是一头雾水，愣在原地张了张嘴，语气带着几分根深蒂固的笃定：“河沙本就是山川河泽天然生成的物料，烧造琉璃皆是取洁净河沙直接入炉熔炼。淘洗去泥、晾晒去水，已是极细致的法子，哪里还有别的处置法子？”
周遭匠人纷纷点头附和，眼神里满是不解。
在他们毕生的认知里，河沙只需洗净无泥、干燥无湿，便是最优原料。天然砂石本就颗粒错落，若是刻意改动，反倒是画蛇添足，从古至今从未有人想过、更从未有人做过别样处置。
望着众人清一色茫然懵懂的模样，汤小圆心中又是一声轻叹。
她的物理成绩本来就不算太好，更讲不出复杂的热力学原理，但她清楚一个基础原理——想要让物体更快受热融化，就要尽可能增大它和高温环境的接触面积。
她懒得解释这些底层逻辑，只直接下令：“把所有河沙全部碾成细粉，再入窑。”
碾碎河沙？
一众匠人闻言面面相觑，心里满是不解。河沙本就是细碎，质地更是坚硬，他们一直都是直接取用，如今却要碾磨成粉，实在匪夷所思。
可先前蜀王殿下早已发过话，神女的吩咐只管照做便是，皇子亲自作保，就算最后试烧失败、物料损耗，罪责也落不到他们头上。众人私下只当是神女一时兴起，也没人敢当面质疑，纷纷垂首应下，只按指令行事便是。
匠人们牵来两头壮牛，套上辕架，驱动沉重的石碾辊一遍遍碾过槽中河沙。牛蹄踏地，碾辊隆隆作响。
坚硬的天然沙粒在反复碾压之下，渐渐褪去错落的颗粒形态，一点点化为均匀细腻的米白色细沙粉。细碎的沙末轻盈干燥，落在木槽之中平整绵软，无半颗硬结杂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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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轮轮研磨、一遍遍过筛，但凡留存的粗沙颗粒尽数挑出重磨，绝不姑息。
汤小圆立在一旁静静观摩，偶尔上前俯身，指尖捻起少许研磨好的沙粉，细细摩挲触感，确认细腻均匀之后，才点头示意合格。
李恪全程伫立旁观，目光紧锁整套研磨工序，默默比对颗粒、粉末的形态差异，越想越觉得此法可行。
不过一个时辰，满满一车的河沙尽数研磨完毕，过筛之后堆成几堆细腻如雪的沙粉。
匠人依照七比二比一的精准配比，将细沙粉、草木灰、白垩粉层层叠加，用特制木耙反复翻拌、搅拌均匀，三种原料彻底相融，化为质地统一、干湿合宜、粗细均匀的复合粉料。
整套备料工序，相较于往日的古法操作，繁琐数倍，却处处藏着极致的精细与革新。
待所有原料彻底备好、平铺规整置于窑床之上，多架皮橐已然整装待命，匠人各司其职、严阵以待，整座窑场彻底进入最佳试烧状态。
风待起，火待燃，粉待熔。
一场颠覆琉璃烧造古法、足以改写大唐冶炼工艺的全新试炼，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开篇。
李恪上前一步，沉声发令：“起火烧窑，稳定鼓风！”
一众匠人应声而动，添炭、引火、推拉皮橐一气呵成。窑膛内火势骤然升腾，牛皮皮囊交替开合，劲风裹挟着炭粉源源不断涌入火膛，烈焰熊熊翻涌，厚重的窑壁很快被烘得滚烫，燥热的气浪一阵阵从窑口往外翻涌，周遭温度急剧攀升。
琉璃熔炼本就耗时极久，这般高温试炼，动辄便是数个时辰的持续灼烧，窑边酷热难耐，寻常窑工久守都要赤着臂膀、单穿麻布短褂，方才敢近身观火。因着汤小圆前来，众人不敢有半分懈怠失礼，一个个裹得严实，只是额间早已沁出细密汗珠。
李泰瞧着窑内热浪翻涌，怕汤小圆不耐高温燥热，便上前拱手劝道：“先生，此处窑火灼人，酷热难耐，我们先移步窑外等候便是，内里自有匠人值守照看。”
李恪也连忙附和，三人一同退到工坊外侧的罩房，只留经验老道的窑工在近处把控火候、调整风力，静待熔炼的结果。
李恪心里攒着许久的疑问，终于找到机会开口，他上前轻声问道：“先生，先前您命人将木炭碾成粉，方才又把河沙也磨成细粉，这两处改动，敢问其中有何缘由？”
汤小圆坐在粗陋的条凳上，随口答道：“燃烧也分充分燃烧和不充分燃烧，充分燃烧释放出的温度高于不充分燃烧。”
说到这儿她忽然顿了顿，心里暗自嘀咕：虽说燃烧本质是化学反应、也能写出对应的方程式，可增大接触面积加快反应速率这件事，明明更偏向物理常识，只是此刻，倒也不必纠结学科划分。
她很快收回思绪，继续直白解释：“想要炉膛温度提得更高，就得让燃料充分烧透，尽可能释放全部热量。把木炭磨成粉，就是增大炭料和空气的接触面积，燃烧更彻底，火力自然更旺。河沙磨成粉也是差不多的道理，沙子和高温的接触面变大，受热均匀，才能更快熔融。”
汤小圆顿了顿，又举了个通俗的例子帮二人理解：“就好比一块长宽高都是一米的冰块，要是把它切成一千块十厘米的小冰块，然后平摊摆放，必然是细碎的小冰块先融化成水。
道理是一模一样的，物料越细碎，和高温接触的地方越多，融化速度就越快。”
李泰素来是文史典籍上的天才，于格物算术一道向来迟钝。此刻听着这番比方，只隐约觉得说得通，依他日常所见，确实应当是这个道理。只是他却不懂内里的根由，只能默默记在心里。
一旁的李恪却是天生的算学物理天才，一听冰块的例子，瞬间就把磨炭、磨沙两件事彻底串联起来，眼神骤然发亮，片刻之后，一个念头猛地冒了出来，他当即开口发问。
“先生，学生想到一桩事。学生听说寻常百姓家中生火做饭，烧的都是整根木柴或是大块木炭。依着方才的道理，若是把木柴切碎做成木屑，木炭也一并碾成粉末，岂不是火势更旺，做饭也更加快捷方便？”
汤小圆闻言哭笑不得，摇了摇头，耐心解释：“民间煮饭并不需要窑炼这般高温。若是柴火、木炭尽数碾成细粉，燃烧速度太快，火一下子便窜得极猛，锅里饭菜转眼就烧糊焦烂，反倒得不偿失。”
一语点醒梦中人。
李恪抬手一拍自己的额头，失声低笑。他方才一门心思只想着温度越高越好，反倒忽略了不同事情，所需的火候本就不一样。
汤小圆望着李恪失笑，又补充说道：“不过你想让炭尽可能完全燃烧，这个思路本身并没有错。日后我们倒是可以试着造一造蜂窝煤。”
话音刚落，李恪眼里满是茫然，不由得开口问道：“蜂窝煤？”
他又低声念了一遍，隐约能猜到“蜂窝”与蜜蜂有关，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煤是何物。
“煤是何物？”
汤小圆闻言也是一怔，脱口反问：“难不成你们这里没有煤？”
李恪听得越发糊涂，眉头微微蹙起：“学生从未听过这个名号。”
一旁的李泰也是一脸不解，侧过头来，等候汤小圆做出解释。
汤小圆只得伸出双手，在空中比划了一下：“就是从地底深处挖出来，黑乎乎，可以拿来生火燃烧的石头。”
两位皇子对视一眼，依旧一头雾水，全然没有头绪。
一名不用值守窑火、出来透气歇息的匠人恰好站在不远处，听见几人对话，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回话：“神女殿下，您所说从地下挖出、黑色可燃的石头，可是石炭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