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炉里沉香袅袅，四下静得只听见炭火轻微噼啪。
观国公夫人捧着茶盏，指尖缓缓摩挲青瓷盏沿，半晌没有饮茶。她抬眼，望向身侧的儿媳。
四目相接，不必多言，那一丝复杂的意味已经互通。有叹息，有荒谬，还有底下藏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庆幸，却半分也不肯落到明面上。
观国公夫人轻轻吁出一口气，语气听来全然是感慨，似是惋惜居多：
“说起来，这杨氏也是苦命。前半辈子在佛寺清修，一心只觉得慈悲忍让，便是天下最善的德行。”
卢氏垂着眸子，指尖轻轻捻着袖口绣纹，顺着婆母的话往下接，语调温婉，亦是一副叹惋的口吻：
“姑母一片拳拳爱女之心，实在令人感叹。”
观国公夫人浅浅抿了一口热茶，唇角微勾，淡淡续上一句，像是随口的感触：
“一门心思教女儿温良谦让，确实令人感叹。”
仅此一句，点到即止。
卢氏闻言，睫毛微微颤动，低低应了一声：“婆母说得是。”
她完全听得出自家婆母的弦外之音：杨氏愚蠢短视，只管用温良谦让裹挟武二娘子。若是此时宗族出面主持公道，天长日久，武二娘子心中的轻重取舍自然会变——只是这样的算计，只可意会，万不可宣之于口。
短暂的沉默过后，观国公夫人神色一敛，褪去方才那点感慨，回归宗族主母的肃穆，落到实务处置之上。
“备车，去往隔壁别院。
今日这场是非，必须当面理清楚。
一则要训诫杨氏，公私尊卑，要刻进心里，往后不可再拿一厢情愿的闺阁道理，搅扰御赐名分。
二则，武二娘子小小年纪，平白受这般为难，我们杨氏本家，也该给她一个公道。”
卢氏敛衽起身，神色端严：“儿媳随婆母一同过去。”
此刻别院内，气氛僵冷如冰。
杨氏依旧红着眼眶端坐榻上，满腹委屈，只觉自己一片慈心不被人了解。
武顺伏在杨氏腿上，只管哀哀哭泣，句句都在自责自己不该馋嘴。
唯有五岁的武则天，静静立在孙婆子身侧，不言不语，眼底却已沉淀下与年纪不符的清明冷静。
下人通报声落，观国公夫人与世子妃卢氏联袂而入。
观国公夫人身为杨氏堂嫂，平辈论秩，不摆长辈架子，却自带执掌宗族内规的沉稳威仪。一身正装，进门便压下满室躁动。
卢氏紧随在后，温婉端方，目光第一时间便轻柔落在小小的武珝身上，带着妥帖的怜惜。
不必多余寒暄，观国公夫人径直落坐主位，目光落于杨氏身上，语调平直、秉公论事，无半分私亲偏护：
“方才仆妇赴府禀报始末，全程据实而言，无偏无隐。堂妹，今日之事，我以杨氏一族宗妇身份，与你论一论公私规矩。”
杨氏见堂嫂亲自登门，心底一时发虚，却依旧梗着脖颈，带着未散的委屈：
“阿嫂，我自问无错。我不过教阿珝姐妹和睦、谦让贤良，何以落得‘轻慢御赐、以私乱公’的罪名？甚至还要闹得阿嫂登门问罪？”
观国公夫人闻言，淡淡颔首，不急不躁，句句钉死规矩，平辈辩驳、句句压理：
“你想教女儿贤良，是你为母之心，原本无错。可贤良需知场合，谦让得分尊卑。”
“皇后殿下亲赐的物件，专属二娘子一人，是中宫恩典，是天家名分。这不是你家内宅的寻常糕饼，不是你一句‘姐妹和睦’便能随意分派的家常物件。”
她抬眼，目光沉静，点破杨氏最致命的糊涂：
“你半生居佛寺，远离世俗宗族、朝堂规制。你不知——君恩公器，从不徇私情；御赐名分，从不由亲母私夺。”
观国公夫人语气再沉三分，不训人格、只断事理：
“今日若是二娘子心性懦弱半分，迫于你的逼迫让出御赐之物，事后传扬出去，便是轻辱中宫赏赐；若是她执意坚守规制、不肯退让，又要因你这一番话，落下个不孝不悌的名声。”
“你一时执念，险些毁了二娘子的规矩立身，又差点折了二娘子的清誉。此时此刻，你还敢说你所言所行皆是慈爱之心？”
一番话条理分明，堵得杨氏所有委屈尽数崩塌。
杨氏直到此刻，才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。
她此前只沉浸在自己“教导女儿贤德”的心境里，全然没有往这般后果上思量。经观国公夫人这一番剖析，那些潜藏的祸端轰然撞进心底，她终于生出真切的惧意。
若是此事传入宫中……
她身子微微一颤，慌忙从榻上倾过身，目光急切地望向不远处的武则天，声音都带上几分慌乱：
“阿珝……阿娘没想那么多！阿娘没有想过要毁了你的名声，你信阿娘！”
另一边，卢氏早已轻步走出，温柔走到武则天面前，刻意挡在了武则天与杨氏之间。
她放柔了神色，也不计较贵女仪态，蹲身至与武则天平齐的高度，伸手轻轻拂去武则天袖角不存在的脏污，声音温软，全无方才在观国公府暖阁里的通透冷陌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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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阿珝别怕。”
小小的武则天抬眸，看向这位端庄温和的世子阿嫂。
卢氏眼底满是怜惜，轻声细语，慢慢安抚：
“今日的事，你半点错处也无。
守得住规矩、分得清尊卑、扛得住为难，是你懂事、通透、有风骨。”
卢氏知道武则天今日受的不是责罚，是至亲之人的无理裹挟与两难苛难，便专挑孩子听得懂、最暖心的话安抚：
“为人子女，孝顺是本分。可守公道、守规制，更是立身根本。你做得全然没错。”
“受了委屈，不必藏着。舅母与阿嫂在这里，绝不会让你小小年纪，白白受这些为难。”
温柔的话语，像一层暖软的屏障，轻轻护住了孩子方才被亲情利刃划伤的心境。
武则天心头积压的委屈翻涌上来，眼眶微微发热，一层薄薄的水汽蒙上眼眸。
卢氏将这一幕尽收眼底，素手本已经微微抬起，预备着武则天崩溃落泪之时便将她揽入怀中安抚。
谁知武则天嘴唇抿紧，身子笔直，硬生生把那即将滚落的泪水死死憋了回去。
没有啜泣，没有放声大哭，更没有扑进卢氏怀中寻求慰藉。仅仅只是眼尾一瞬的湿润，转瞬便强压下去。
杨氏的手便顿在了半空，尴尬之余，只得顺势拍了拍武则天的肩膀。
她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神色，继续柔声宽慰，心底却暗自感慨：
帝后眼光果然毒辣。这般年纪，平白遭生母逼迫为难，受这样一番委屈。寻常稚童，遇上旁人这般体恤安抚，怕是早就扑过来放声痛哭。可这武二娘子，至多也只是眼角微微濡湿，硬是半滴眼泪都不肯落下来。
此女骨子里的韧劲与自持，实在异于常人。
卢氏声音放得更轻：
“心里若是难受，不必硬撑。在阿嫂这里，尽可不必强作刚强。”
武则天只是轻轻摇了摇头，长长的睫毛用力眨了几下，掩去眼底那一点湿意，声音细细的，却很平稳：
“多谢阿嫂，我无事。”
杨氏还陷在后知后觉的惶恐之中，方才急切向着女儿辩解的话语还悬在风中，心口五味杂陈，有悔，有慌乱，却依旧没有全然想通透自己错在何处。
一旁，观国公夫人看着惶恐失语、垂首颓然的杨氏，最后落下结语，收束今日全部是非：
“今日我只以宗族规矩正你本心。
往后内宅，切记一句：家事可容私情，君恩不容私夺；为人母可教慈爱，却不可乱规矩法度。”
“再有今日这般混淆公私、轻慢御赐之举，便不是我登门劝诫，而是记入宗族档册，禀明宫中，由不得你再以‘慈母本心’辩解。”
杨氏浑身僵冷，终是万般颓然，低低颔首：
“……我记住了。”
见杨氏认错，观国公夫人刚预备告辞，就见武则天双手将冰匣捧起，仰着脸：
“这是皇后殿下赐给我的。我想……让舅母和阿嫂尝一尝。“
观国公夫人微怔，随即温声推辞：“这是中宫恩赏，阿珝自己留着。“
武则天却固执地捧着，眼里似乎有晶莹一闪而过，却又像看错了：
“我过两日就会回宫，阿娘也说了，阿珝不缺一口糕点，所以我想让舅母和阿嫂尝一尝这稀罕糕点。“
观国公夫人与卢氏对视一眼。
最终，观国公夫人伸手接过冰匣，取出一枚递给卢氏，又蹲下身来，将冰匣轻轻放回武则天手中：
“那舅母与你阿嫂共尝一枚。另一枚，是阿珝的。“
她顿了顿，看着武则天的眼睛，一字一句：
“这是皇后殿下赐给你的，谁也夺不走。记住，往后谁再让你让，你便想想今日。只要是你的东西，便有舅父舅母替你守着，我弘农杨氏的女儿，无需谦让任何人。“
就当所有人都以为，武珝会将这最后一枚御赐糕点自己吃下，当做今日公道的凭证时——下一瞬，武则天小手捧着冰匣，转过身，缓步走向角落里自从观国公夫人来了以后，就一直躲在角落噤声垂首的武顺。
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里，她取出剩下那枚雪白软糯的糕点，递到武顺掌心。
动作温和坦荡，无半分勉强。
武顺整个人僵住，抬头怔怔看着妹妹。
杨氏更是彻底愣住，满脸不解、茫然，随即涌上更深的委屈与困惑，脱口而出：
“阿珝……你、你既然愿意分给你阿姊，方才为何一直不肯退让？你若早早拿出，何至于闹到现下这般地步？”
她依旧没懂，依旧困在自己的道理里。
武则天抬眸，静静看着生母，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：
“此前我尚未开口，阿娘便已经替我分派好了。”
杨氏脸色瞬间惨白。
观国公夫人与卢氏悄然对视一眼。
这一刻，婆媳二人眼底只剩彻骨的惊艳与深不见底的笃定。
此女日后，必定大有所为。
这句评判，无声落在婆媳二人默契的目光之中。
观国公夫人神色不动，依旧是平和端庄的宗妇姿态，淡淡收尾：
“今日之事，还望堂妹好生自省，往后内宅守礼守规，莫再混淆公私。”
言毕，她携卢氏从容转身，离了别院。
直至重回国公府后宅、再度闭了暖阁门窗、屏退所有下人侍女，屋中再无外人，婆媳二人才卸下方才所有端方掩饰。
观国公夫人落座，沉默良久，缓缓开口：
“我方才总算懂了，为何陛下、中宫、乃至神女殿下，皆对这武二娘子另眼相看。”
卢氏立在一旁，轻声附和，眼底惊异未消：
“五岁之龄，能忍、能定、能舍、能辨是非、能守底线。这般心智，儿媳平生未见。”
观国公夫人抬眸，眸光深远，带着宗族掌舵人的果决与魄力：
“回去之后，你与世子细说。我也会与你公爹商议。
我弘农杨氏，往后可以加重押注，在这武二娘子身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