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落，星子垂檐。
观国公杨恭仁处理完连日年节应酬，踏着满院寒风归府。
他入内正欲更衣，观国公夫人便屏退左右侍女，亲手奉上前热茶，缓步将白日隔壁别院那场糕点风波，细细道来。
“夫君连日忙于年节事务，不知别院动静。堂妹今日闹出一场荒唐，险些酿成祸事。”
她将杨氏执迷世俗愚德、混淆公私尊卑、当众以亲情裹挟女儿、逼迫武则天两难取舍的经过娓娓道尽，末了轻声感慨：
“堂妹半生礼佛，与世故隔绝。满心皆是自己臆想的贤良和睦，全然分不清何为私情、何为天恩、何为规矩。”
话音稍顿，观国公夫人话锋一转，语气里带出难以掩饰的惊艳：
“可反观那武二娘子，年仅五岁。”
“被生母当众为难、置身两难绝境，全程不闹不哭、不怨不怼、方寸不乱。
守得住礼法规矩，分得清尊卑界限，分毫不受裹挟、半步不肯退让底线。”
“又非刻薄狭隘、不懂和睦之人。风波落定，她主动将仅剩的一枚御赐糕点让予她阿姊，坦荡豁达，仁厚有度。”
“最难得的是，受尽委屈、得我与儿媳温言安抚，寻常稚童早已崩溃哭诉，唯独她，眼底含泪却死死隐忍，不露半分软弱。
知礼、知度、知恩、知止、有骨、有智。”
观国公夫人说到此处，语气笃定：
“这般年纪，就能有心性定力、通透格局，妾活过半世，从未见过。只可惜，不是杨氏之女，若是我杨氏之女，不论是何等的落魄旁支，妾都愿记为嫡女，亲身教导。”
一席话说完，暖阁寂静无声。
杨恭仁执杯的手指骤然一顿，旧事在心底一闪而过。
当初他一手安排杨氏和离归宗，只为把武二娘子这枚得帝后看重的棋子攥在手心里，可今日听罢夫人详述始末，他才恍然惊觉——
此女的成色，早已远超帝后偏爱、命格传言的虚名。
陈阿娇与卫子夫，同为皇后，只是一个祸及生母，另一个却让母族飞黄腾达。
若这武二娘子当真有卫氏之风、千秋格局，他传承数百年的弘农杨氏，难道还比不过马奴出身的卫青不成？
沉吟片刻，杨恭仁抬眼：
“这几日诸事繁杂，武二娘子回府数日，老夫竟还未曾见过。”
“皇后殿下定在初七，便要车驾接她回宫。”观国公夫人意有所指。
杨恭仁当即拿定主意：
“明日恰是初六。有劳夫人置办一席家宴，不用外客，只咱们本家内堂私宴。我与思训一同出面，好好见一见咱们这位大唐未来的国母。”
他将手中青瓷茶盏稳稳扣在案几之上。一声脆响，干净利落，无半分迟疑。
语气沉凝间，藏着百年门阀再起的野心：
“倘若这武二娘子真如夫人所言，心智定力、格局风骨都远超常人，那我弘农杨氏想要再现前隋鼎盛荣光、稳坐百年世族顶尖，只怕往后，就要在这武二娘子身上，再加重几分筹码。”
第二日午后。
内堂暖阁早已收拾妥当，炭火烧得融融，案上摆好了家宴的果品点心，并无外客，只杨氏本家嫡系。
杨恭仁端坐主位，一身青色常服，神色沉敛，静静等候杨氏母女前来。
不多时，院外细碎脚步声渐近，杨氏一身檀色襦裙，一手牵着武顺，一手牵着武珝，缓步跨过门槛走进院中。
杨恭仁抬眼望过去，几乎一眼便分辨出哪一位是武二娘子。
并非是身形高矮的缘故，两个女童年岁相去不远，皆是稚弱娇小。
可走路的姿态，高下立判。
寻常五六岁的幼童，步履尚且不稳，行走之时身子总爱轻轻晃荡，脚步蹦蹦跳跳，少有持重。
武大娘子便是这般模样，步子细碎，肩头微微晃动，一双眼睛还忍不住四处张望堂内陈设，孩童的天真烂漫尽数写在身上。
武二娘子却截然不同。
一身藕荷色襦裙，脊背挺直，步履不急不缓，每一步落下去都踏踏实实，没有孩童惯有的蹦跳摇晃。
明明只是五岁幼童，却自带一份超乎年纪的沉敛，不东张西望，目光平视前方，安安静静跟在生母身侧。
虽然个头尚且矮小，那份定力，却硬生生把周遭的孩童气性压下去大半。
杨恭仁心底悄然便高看了武则天两分。
可念头一转，他又暗自警醒。
武二娘子毕竟在皇后殿下身边教养一年有余，皇宫内什么排场富贵不曾见过，今日来到观国公府，神色波澜不惊，许是宫中教习熏陶出来的规矩，未必便是本性，单凭行走仪态，尚不能盖棺定论。
他再将目光落在两个女孩的容貌之上。
其实单论容貌，二女都承袭了杨氏的好相貌，生得白净秀美。若单论眉眼秀丽柔婉，大娘子还要略胜一筹。
可二人周身的气韵却如云泥之别。
武大娘子虽然年纪稍长，可面对长辈，眼底的拘谨藏都藏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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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旁的武二娘子却是安静浅笑，没有刻意讨好，更无畏惧忐忑，只安然立于一侧。
杨氏领着两个女儿上前，依着礼数向杨恭仁与观国公夫人行礼。
大娘子规规矩矩屈膝，动作带着几分孩童的生涩，一抹略带讨好的笑意挂在脸上。
二娘子动作则行云流水一般，全然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杨恭仁心中了然。
说到底大娘子也不过七岁孩童，又离了生父，生出这般姿态，亦是人之常情，倒也不必苛责。
只是这武二娘子……
若说她周身气度乃是是皇后殿下亲自教养出来的冲和沉静，也不是说不过去。
可他杨恭仁也是亲眼见过长乐公主的。
长乐公主乃皇后殿下嫡出、陛下的掌上明珠，比武二娘子年长一岁有余，自出生便由皇后殿下亲自教导。可即便是长乐公主，也及不上眼前武二娘子的气度端凝。
要么，便是皇后殿下刻意把这武二娘子往端方持重处教导；要么，便是这武二娘子秉性如此。
可无论哪一种，都让人无法等闲视之。
杨恭仁思忖片刻，出言发问：
“阿珝，老夫许久未曾觐见皇后殿下，不知皇后殿下凤体，近日可还安康？”
武则天微微垂首，吐字清晰，条理分明，全然不像五岁稚童：
“回舅父，皇后殿下如今身怀有孕，时常呕吐。”
杨恭仁闻言，眉头微微一敛，面上露出几分担忧，继续追问：
“时常孕吐？不知皇嗣可还稳妥？”
“回舅父，太医日日前来诊脉，只是太医说的话太复杂，我听不太懂，只记得每个太医都会说一句‘皇嗣康健’。”
杨恭仁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。
只叙眼见光景，不妄断祸福；被追问后，才转述太医之语，转述之时，更是半句私密脉案都不曾提到，只有一句皇嗣康健——皇嗣就算不康健，又有哪个太医敢拿到正有孕在身的皇后面前讲？至多不过是私下里告知陛下罢了。
该讲的讲，不该说的半句不往外吐露。小小年纪，这份分寸，实在难得。
今日与这武二娘子的问答，便是日后一字不漏地传入陛下耳中，他也半分不惧。
他问的是皇后凤体，武二娘子答的是太医论断——满朝皆知的光景，半句私密的边都没沾。
这般滴水不漏的往来，便是陛下此刻就在屏风后坐着，也只能赞一句“老臣知礼，幼女识度”。
杨恭仁抬手指向身侧立着的青年，缓缓开口：
“此是你表兄杨思训，你们先前未曾见过。至于你舅母与你阿嫂，你往日已经见过，老夫便不再多做引荐。都入席吧。”
杨思训上前一步。
他生得身形颀长，武珝身形稚弱，头顶堪堪只到他腰际，却依旧端端正正敛衽行礼。
杨思训亦依宗族平辈之礼，郑重回了一礼，不因对方年纪幼小便敷衍轻慢。
行礼的一瞬，杨思训余光瞥见父亲方才叩击案几的手势，又瞧见父亲眼底那一份藏不住的赞许。
他心底暗自了然。
眼前这个堪堪及自己腰高的表妹，方才一番应答，已然初步得了父亲的认可。
礼毕，众人各自依位次落座，家宴这才正式开席。
案上荤素排布齐全，冬日难得的鲜蔬、精细羹肴、炙肉果品一一布上。
众人举箸，杨恭仁一面应酬席间闲谈，目光仍不动声色留意着两个外甥女。
武二娘子手执食箸，面前每一道菜，都只浅浅吃上几口。
不见对哪一味格外贪多，也不见对哪一样刻意避开，好恶全然不显露在饭食之上，安静从容，举止有度。
一旁的武大娘子则全然不同。
那盘难得的炙鹿肉她频频下箸，不多时便被吃去大半。反观桌上那盘冬日之中极难得来的绿叶鲜菜，她却只浅浅夹了两三口，便再也不曾动过。
杨恭仁看在眼里，心中依旧冷静。
那盘炙鹿肉本就少见，见了便心生喜爱，也是孩童本性。冬日青菜虽金贵，孩童却未必懂得其中来之不易。
只是两相比较，武二娘子这份藏起好恶的自持，再一次落在他心底。
他心中暗忖，这未必是五岁孩童与生俱来，多半是在宫中耳濡目染，学会不将喜恶摆在饭食之间。可纵然是教习熏陶，小小年纪做到这般，已是殊为不易。
只是杨恭仁万万没有料到，自己却是高看了面前的武二娘子。
外人不知，宫中最得用的几个御厨，皆是经汤小圆府中教习训练出来的，各有几道寻常见不到的拿手菜。
因着皇后有孕，所以这段时日，这几个御厨只专给立政殿预备饭食，长乐公主和武则天也跟着沾光，脸都圆了不少。
而今日观国公府家宴菜肴，纵然用料华贵，口味却远不及宫中。没有哪一道足够勾动她的食欲，于是便只每样随意吃了两三口。
这般无意之举，落在阅人无数的老臣眼中，反倒成了少年老成、不显露好恶的城府。
杨恭仁吃了几箸，闲谈间缓缓开口：
“阿珝入宫一年有余，不知可已开蒙读书？”
武珝放下手中小箸，语声清浅：
“回舅父，已经开蒙。去岁先习《急就篇》，现在师傅正在教我诵读《论语》，皇后殿下也特意将《史记》里记述贤德女子的段落摘出来讲与我听。只是不少字句，仍要仰仗皇后殿下讲解。”
杨恭仁指尖微微一顿。
他曾听闻过徐孝德之女徐惠的名声，那女童四岁便能诵读《论语》，乃是世间少见的天授聪慧。相较之下，眼前武二娘子的进度稍逊一筹，却也远胜寻常世家稚童。
只是寻常女子识得文字，多半深耕《女诫》、风诗。便是那才女徐惠，所习也不出儒家诗礼。可皇后于武二娘子身上，除经书之外，更授以史传兴亡之事。这般授学格局，绝非只为培养一位闺阁才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