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内炭火烧得正旺，驱散了冬日的寒气。
最惹众人目光的，便是案上一排排崭新的铜锅。
乃是汤小圆特意托张管事寻工匠锻打，专为今日的宴席所造。大唐虽早已有鼎镬煮食的吃法，可这般形制，满堂之人却是头一回见到。
铜锅形制圆融，中间一道隔挡将锅身一分为二，模样酷似太极两分。一口锅，便可盛下两种汤底。
待到仆役上前，将汤底倾入锅内，香气便缓缓漫开。一边是清鲜醇厚的骨汤清汤，另一边，则是以牛油混着茱萸熬炒出来的红汤，色泽沉润，一股辛香扑面而来。
满座勋贵望着这新奇器具，个个面露好奇，目光落在两口汤底之上，对今日的宴席菜色，心中多了几分期待。
汤小圆立于席间，望着满座众人，含笑开口解释：
“冬日天寒，我也拿不准诸位是偏爱辛烈，还是喜食清淡。便特意造了这口鸳鸯锅，两边各备一味汤底。嗜辛香便取茱萸红汤，喜清淡便食骨汤，诸位各取所好便是。”
“鸳鸯锅！好名字！妙啊！”
程咬金一拍大腿，高声喝彩，满堂都听得清清楚楚。武人不拘小节，满脸兴致勃勃：“一物两味，兼顾众人喜好，这法子实在是巧！”
堂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，众人跟着点头称是。
不多时，仆役捧着一盘盘漆碟鱼贯而入。
盘中尽是薄如蝉翼的羊肉卷、牛肉卷。
原先厨子拿到牛羊肉，普通厨刀无论如何也切不出这般匀薄的肉片。还是汤小圆灵机一动，叫人去请了个好手艺的木匠来。
木匠听闻汤小圆的需求，便直接去买了把新鐁刀，又用滚水煮沸过数次，才用来削那冻实的肉食。
这些肉早先便以清水、米酒反复浸洗，去尽血水腥膻，再经寒冬冻硬。被刨成一卷卷码得整整齐齐，摆在漆盘之上，看着便叫人食指大动。
一众勋贵武将见了这般新奇法子，纷纷啧啧称奇，目光不住落在盘上。
席位已定，炭火烧得锅内汤水汩汩翻滚。
今日堂内伺候的仆役，皆是原先酒肆的人手。
本是正月初五，年节休沐，原该归家团聚。汤小圆想着年节劳烦众人，出手格外阔绰，每人许下半贯钱作为酬赏。
于汤小圆心中，不过是过年加班费，并不算什么；可一众仆役听闻这个数目，又惊又喜。寻常劳作半月才得此数，哪里肯推辞，个个打起十二分精神，过来尽心应差。
汤小圆不习惯交由旁人代劳，手持长筷，亲自夹起一卷红白鲜亮的羊肉，探入沸腾锅内。
肉片片刻之间，绯红尽数褪去，化作浅白。她举筷向众人示意：
“诸位看，此肉只需烫至变色，便已是熟了，煮得过久肉质便会老韧。”
案边错落摆开数碟蘸料，既有大唐寻常的豆酱、豉酱诸般调味，当中还搁着一盘色泽乌黑浓稠的酱料，模样古怪，仆役并未特意解说来历。
房玄龄与杜如晦入座之时，便已经留意到这一盘黑乎乎的物事，心底存了几分好奇。
不多时，仆役从清汤锅中捞出烫好的肉片，布到二人碟内。
房玄龄便夹起一片，往那乌黑酱料里重重一蘸，送入口中细细咀嚼。
入口绵密油香醇厚，并无怪异腥气，一股胡麻独有的香气在口中散开。他微微一怔，低低讶异出声：
“唔……原来竟是胡麻捣制而成！”
杜如晦也跟着依样蘸取尝了一口，亦是颔首称奇：
“将胡麻研磨成这般膏酱，倒是新奇法子。”
众人在一旁听得，也纷纷探头往那盘黑酱看去，都生出想要一试究竟的念头。
程咬金与尉迟恭看得心痒，也各自夹起肉片，先蘸了那乌黑胡麻酱入口。
胡麻酱香气浓郁，滋味确实醇厚。可二人皆是沙场武人，口味豪爽，吃了两口便觉还是不够尽兴。
“胡麻固然是香，可依某看，还是直接从茱萸红汤里捞出来，趁热入口来得痛快！”程咬金哈哈笑道。
尉迟恭跟着点头附和，大口咽下一片肉，反倒皱起眉头：
“滋味倒是绝佳，只是这肉切得也太过单薄。一片还不够某一口吃的！”
说罢，干脆筷子连夹数片，一古脑塞进自己口中。
一席宴饮渐渐热闹起来，仆役络绎不绝捧上食盘。
盘中除了冻切的薄羊肉、牛肉卷，又续送上别样吃食：收拾得洁净的牛肚，还有去尽臊腺、改了花刀的腰花。
武人久在军中，这类脏腑吃食见得惯了。房玄龄、萧瑀一干文臣，往日堂宴多尚精肉，甚少取用脏腑，望着盘中之物，神色便有些踌躇，不肯轻易下筷。
程咬金全然不在乎，目光落在那一盘牛肚之上，眼睛一亮。
“好东西！”
他示意仆役夹起一大片，径直投入茱萸红汤之中，略烫片刻便捞起，也不怎么蘸料，大口送进嘴里。咀嚼几下，连声赞叹：
“痛快！今日过后，这烫牛肚，便要算某的心爱吃食！”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
一旁的尉迟恭看着大快朵颐的程咬金，目光却落在了那盘花纹别致的腰花之上。
他常年征战，牛羊肾食本是军中常见吃食，可眼前这羊肾切得花团锦簇、纹路规整，全然不见平日所见的粗朴模样。一时间竟不敢确定，眼底带着几分迟疑。
他微微倾身，看向主位的汤小圆，出声询问：“先生，此物……莫非是羊肾？”
汤小圆含笑点头：“没错，正是处理干净的羊肾。我改了切法，入汤易熟，也更入味。”
得她亲口确认，尉迟恭再无半分纠结。
大唐寻常烹制羊肾，无论炙烤还是煮汤，终究难掩内里自带的腥膻浊气，纵使多放香料压制，也难尽除。
可他素来信服汤小圆府上的厨艺，知晓先生手下从无粗劣异味的吃食，当即抬手示意身侧侍立的仆役：“整盘尽数下入红汤之中！”
仆役连忙上前，将满盘带纹的羊肾悉数倾入翻滚的茱萸锅底。
滚烫红汤裹挟着辛香，瞬间将羊肾烫得蜷卷成形。片刻功夫，独特的香气漫溢开来，尉迟恭迫不及待亲自下筷捞起一筷，趁热送入口中。
入口瞬间便是全然不同的惊喜。
无半分寻常羊肾的腥臊，只剩纯粹的鲜香。口感爽脆紧实、嫩而不柴，利落劲道。
尉迟恭吃得眉眼舒展，连连颔首称赞：“妙！实在是妙！同是脏腑，口感竟是天差地别！先生这手艺、这法子，真是常人难及！”
堂中文臣依旧心存芥蒂。房玄龄几人乃是世家出身，世家宴席素来崇尚精肉，很少取用这类脏腑，遂只静静示意仆役夹取牛羊肉卷，并不理睬牛肚与腰花。
程咬金瞧着他们这副模样，乐了，大咧咧开口打趣：
“诸公，这等好东西，你们若是不吃，索性便全都端过来给某便是，某一人尽可消受！”
杜如晦被他说得一怔，心中存了几分好奇，便示意仆役，打算将一小块羊肾下入清汤骨锅。
那侍立的仆役事前受过汤小圆嘱咐，连忙躬身回话：
“启禀杜公，此物是脏腑，下入清汤难掩腥气，须得红汤烹煮方才适口。”
杜如晦闻言略一沉吟，便不再坚持，抬下巴示意：“既如此，便取一小块，下入红汤。”
仆役依言，从茱萸红汤锅里捞起烫好的一小块羊肾，布放到杜如晦碟中。
杜如晦稍作迟疑，送入口中细细咀嚼。
茱萸的辛香缓缓散开，辣味并不冲烈，预想之中的腥臊半点不见，只剩食材本身的鲜脆。
片刻之后，他睁开眼，神色颇有些意外，低低叹道：
“竟果真鲜美。”
房玄龄坐在一旁，见杜如晦吃罢并无异样，眼神也动了，心底生出几分跃跃欲试。
不多时，仆役又捧着数盘素菜鱼贯而入。
隆冬寒天，露天本无鲜蔬。盘中大半是地窖贮藏所得：切片的白菜，厚薄匀净的萝卜片。另有一小盘鲜冬笋薄片，最为稀罕。此物江南方才出产，采下之后保留完整笋壳，以湿稻草层层裹护，装入竹筐，循运河一路赶送来长安。
“冬日鲜蔬难得。这冬笋自江南远道而至，诸位可下入清汤锅涮食，最能品出本味。”汤小圆开口解说。
房玄龄便命仆役取了一箸冬笋，下入清汤锅中，片刻便捞起入口。脆嫩清甜，满口皆是山林清鲜。
一众文臣格外偏爱清汤这边的蔬食。
反观程咬金、尉迟恭一干武将，依旧频频往茱萸红汤里面下筷，吃得热火朝天。
一席越吃越是酣畅。
席间食碟不断撤换，房玄龄与萧瑀案前，前后不过撤下两三盘食器，大多是牛羊肉、菘菜、冬笋这类清鲜吃食，吃得斯文有度。
杜如晦面前则是另一番光景。往日孙思邈曾为他诊病，叮嘱过他不必一味只食精白肉食，脏腑之物亦可少量进食，调和气血。
只是寻常家厨烹制不得法，腥气难去，杜如晦向来只把这类东西当作药饵，勉强入口。
今日席上的牛肚、羊肾全无腥臊，脆爽适口，他便放下顾忌，反倒比房玄龄、萧瑀多吃了好几口下水。
反观程咬金与尉迟恭席位跟前，景象全然不同。二人本就是食量惊人的武人，又偏爱茱萸红汤的辛烈，不论是羊肉牛肉卷、牛肚还是羊肾，来者不拒。
仆役来回收碟，二人每人竟已经吃下近十盘，看着都叫人咋舌。
李靖坐在一旁，望着二人风卷残云的模样，忍不住抚须失笑：
“二位将军胃口，真是令人望尘莫及。”
程咬金嘴里还嚼着肉，含糊大笑：
“这般好吃的物事，不多吃几盘，岂不是辜负先生一番苦心！”
房玄龄看在眼里，不禁莞尔，端起自己面前那一盘牛肚，隔席朝着尉迟恭扬了扬：
“敬德，我拿我这边的肚腑，换你案上那盘笋片，如何？”
尉迟恭一愣，满嘴油香，大手一挥：
“换便换！竹笋这寡淡东西，某本就不爱吃！肚腑归我，素菜尽数拿去！”
满堂见了这席间交换食盘的趣事，哄然一片笑声。
酒至半酣，仆役又捧上青瓷小钵，里头盛着一团粉嫩细腻的膏状物。
汤小圆开口解释：“这是取鲜虾剥壳，以刀背细细剁茸，加蛋清豆粉搅打上劲，刮成薄片。可下入清汤，见浮起便熟，最是鲜嫩。”
萧瑀闻言便命仆役下箸，虾茸在沸汤中一卷一浮，入口弹嫩清甜，全无腥气。他微微颔首：“此法甚妙，比寻常整虾美味许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