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遥遥望向窗外，茫茫雪幕之下，仿佛能看见那道身影，正带着几分狡黠，远远望着皇宫。
“等寻到这个王玄策，朕亲自回信给汤先生，只写四字——”
“多多益善。”
“苏定方是第一个，王玄策就是第二个。一个考耐性，一个考眼力。”
“……等她真抛出第三个人来，朕就把寻人之事交给承乾，让承乾去同她诉苦，教她知道在大唐只有一个名字，寻人有多难。”
说笑稍歇，他神色缓缓沉静下来，心头又浮起一重隐忧。
寻人只是开端，倘若他日真将王玄策寻获，又该托付何人教导？
朝中诸臣，善治国理政者有之，挥军破敌者有之，深谙庙堂权衡者亦有之，可论纵横游说、折冲万里、斡旋异域邦国的策术，竟一时寻不出能为良师之人。
他暗自思忖，眼下别无好去处，只能先将人调入鸿胪寺历练。往来接待蕃使，熟习四夷风俗邦礼，算是修行。至于更深一层的纵横策谋，只能徐徐再做打算。
长孙皇后将李丽质搂进怀里，指尖轻轻抚过李丽质的发顶，沉吟片刻，才轻声道：
“若此人真如先生所言，有苏秦张仪之才……”
她抬眼望向李世民，语声很淡：
“家兄府中，还收着先父当年经略突厥的些许手札。多是旧年往来书信、行军记事，没什么秘策，只记他如何揣摩诸部心思、如何分合离间。”
她顿了顿，像在说一件极私密的事：
“等寻着人了，陛下可让他去家兄处借看几卷。是父辈一点旧物，也算先父……为大唐再尽一分绵薄之力。”
李世民怔了一瞬。长孙晟——他从未见过这位丈人，却终生受其庇荫。当年若非长孙晟在突厥诸部间纵横捭阖、分化离间，隋末的北方局势只怕更乱，他也未必能娶到观音婢。
如今丈人的手札，竟要用来培养另一个人，去替大唐经略西域。
他握紧长孙皇后的手，沉声道：“丈人若在天有灵，当知大唐没辜负他的刀笔。”
……
正月初五，破五之日。
长安坊巷残雪未消，风雪已然停歇，料峭寒意较之往年淡去不少。
汤小圆立在酒肆廊下，指尖触到廊栏，便能明显察觉，这个冬日远没有去年酷寒。
她望着阶前尚未消融的残雪，心底沉沉一念浮起——这是暖冬。
去年本就经历过大旱，冬日又无严寒摧冻，埋在土层之下的越冬蝗卵，大半都得以存活。照这般情势推演，贞观二年那场蝗灾，依旧会如期到来。
好在去年她便着手培育出绿僵菌，待到开春蝗蝻破土，便可投放使用。虽做不到彻底根除蝗患，但应当足以压制规模，不至于演变成那种赤地千里、百姓无粮可食的亡国级祸事。
此番乃是庆贺元日册封护国神女之宴，汤小圆遣人送出的手简，只邀约了李靖、房杜、长孙无忌、程咬金、尉迟恭以及一众与她交情不错的朝官。
较之先前酒肆开业那一回，来客心中皆知她如今位同亲王的尊荣，所携贽礼便厚重许多。
程咬金的仆从抬上来一张硕大的白熊皮，毛色皓白如雪，乃是从北地得来的罕物，摆在一众贺礼之间格外惹眼。
汤小圆远远望见，不由得嘴角一阵抽搐。还记得当初酒肆开业，程咬金的儿子程处亮便送来一张东北虎皮，今日程咬金又送来北极熊皮，难不成程家祖传送礼，专走兽皮这一路？
上次那个东北虎皮，都不知道够她踩几年缝纫机的，现在又来这么一大块北极熊皮。不过国内不是北极熊的栖息地，什么保护名录里，应该都没有这大家伙。
不多时尉迟恭也踏雪而至。长安上层早传汤小圆偏爱绿玉，故而他特意从库房里寻得一块两尺余高的绿璞，命仆从合力抬上礼案。
尉迟恭拱手行礼，声如洪钟：“闻先生喜此绿玉，此绿璞乃是某昔年所得，权作贺礼。”
汤小圆远远瞧着那块绿璞，愣了一会。
她在后世也看过不少开翡翠原石的视频，都是一整块石头，一刀切开，翡翠夹在中间，有时是一大块，有时是带状，有时只有薄薄一层皮。
可尉迟恭送来的这块，从断口处分明能看出来亮闪闪的晶体反射才有的光泽——这是绿宝石！
汤小圆笑得见牙不见眼，绿宝石虽然不如好种水的翡翠值钱，可尉迟恭让人抬过来这一大块，足有小半人高！
以尉迟恭的身份，肯拿出来当做贺礼的，断然不会是粗劣矿渣。
就算内里晶体成色有高有低，单凭这般块头，也绝不可能便宜到哪里去。
汤小圆眼底笑意未散，侧身悄悄往前半步，伸手轻轻拽了拽尉迟恭的衣袖。
她动作轻巧随意，全无客套拘束。尉迟恭心领神会，了然颔首，顺势跟着她移步，避开中庭往来的宾客，走到廊下一处僻静无风的角落。
四下无人，只剩檐外风声簌簌轻响。
汤小圆压着声音，带着几分忍俊不禁的好奇，直白问道：“敬德兄，我一直纳闷，知节兄他们家送礼为何总这般别致？次次都是兽皮，先前是虎皮，今日又是白熊皮，难不成知节兄家有专爱馈赠兽皮的癖好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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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话若是落在个心思缜密的人耳中，定然要多思多想，搞不好就会暗自揣测她是在攀比，嫌尉迟恭这块绿璞不如兽皮贵重，或是暗中暗示自己偏爱皮货、想要此类贺礼，暗藏话外之音。
可尉迟恭与汤小圆相交日久，十分清楚她的性子。
这位被天子册封为护国神女、能断国事、预判灾厄的奇人，于朝堂权谋、君臣博弈之上心思缜密、眼光毒辣。
可抛开国事朝局，她本性坦荡直白、爽利纯粹，从不爱拐弯抹角、所思所言皆是本心。
故而尉迟恭毫无半分揣测疑虑，只跟着爽朗大笑，声线压低却透着真切的熟稔：
“哈哈哈，先生可说到关窍上了！老程素来便是这般习性，他半生征战，最看重这些猎获的珍兽皮毛，在他眼里，上等兽皮便是最实在、最体面的重礼。但凡得了上好虎皮、熊皮、白虎皮，第一件事便是拿来馈赠亲友同僚。”
他想起府中藏物，大手一挥，格外大方：“说起来，我府中还收着一块老程早年送的白虎皮，毛色纯净无杂，最适合小娘子铺盖。先生若是喜欢，我回头便命人给您送过来！”
汤小圆闻言瞬间瞳孔微缩，怎么就“适合小娘子铺盖”了啊！后世看过的恐怖片桥段在他脑海一闪而过，那些被剥下的完整兽皮，仿佛附着亡魂，入夜之后便会生出异状作祟。纵然理智清清楚楚知晓那全都是杜撰出来的故事，可一想到偌大一张猛兽皮毛连头带爪在自己府内，心底依旧本能发怵。
尉迟恭望着她避之不及的神态，笑声渐渐收了几分，心中忽然恍然。
程咬金这个莽夫，只知把沙场得来的珍物当作重礼，全然未曾想到先生终究是年轻女子，这般带着杀伐气息的猛兽皮货，看着威势慑人，说不准是真的叫人心生畏惧。
一念至此，尉迟恭心底忽然偷偷升起一股隐秘的得意。
平日里，满朝文武、连同老友私下打趣，总笑他尉迟敬德是粗人、是莽夫，心思不如旁人细腻。
今日可算轮到他压程咬金一头了！
他下意识挺起一点胸膛，心里美滋滋暗忖：
旁人都笑我莽，原来最莽的是程咬金！这等细碎人情道理，某今日竟先想通透了！
只是此事不宜当众言说，免得折损老程颜面。尉迟恭暗自打定主意，回头私下寻个酒局，好好取笑一番老程的粗疏，顺便好好提点他，往后万万不能再拿这些凶戾兽皮送先生，免得次次都吓到先生。
正在这时，有内侍奉天子敕命抵达府邸，于中庭当众宣旨颁赐。
汤小圆只得中断闲谈，同尉迟恭一同回到庭中，依礼拜受御赐美酒、锦缎，满堂勋贵肃立在侧观礼。
按常例，颁赏已讫，内侍便当即刻回宫复命。
可他上前半步，对着汤小圆微微拱手，声音不大，足以让周遭少数人听见：“神女殿下，陛下另有一桩私事口谕，容小臣附耳一言。”
汤小圆微微颔首。
内侍俯身凑近她耳畔，压着声音飞快低语：“陛下惦念神女府上今日宴席佳肴，命小臣待宴罢，拣数样菜式打包，带回宫内。”
几句话说完，便直起身，神色重归恭谨。
汤小圆心中瞬间明白，当即转头吩咐身侧仆役：“引这位内侍去往偏室等候，备些茶点相待。”
见内侍已然退去，满堂勋贵方才卸下拘束，四下散开，互相寒暄，人声渐渐喧闹起来。
汤小圆这才又和尉迟恭退回到廊下那处僻静角落，接续方才没有说完的话题。
二人尚未多说几句，程咬金乐呵呵也挤了过来，一身裘袍还带着屋外的寒气。
方才内侍附耳低语那一幕，恰好被他看在眼里，他压低嗓门，带着几分好奇：
“先生，方才中使附耳私语，莫不是陛下惦记府上的菜色？实不相瞒，某心里也惦记许久了！
此前先生酒肆开张，偏生某那时不在长安，没能赶上。回府之后听家中孩儿百般夸赞，把吃食说得天花乱坠，某却一口都没捞着，为此憋闷难受了好一阵子！今日说什么也要吃个痛快！”
汤小圆被他说得莞尔一笑，眉眼弯弯：
“今日别的不敢夸口，酒肉定然管够，管叫知节兄吃得尽兴便是。”
站在一旁的尉迟恭闻言，也跟着哈哈大笑。
“先生这话合我心意！那些花里胡哨的尽可无所谓，唯独两样不能含糊——酒、肉，务必要管够！”
他咽了咽，神色格外怀念：“尤其是上回的烤肉，滋味叫人念念不忘！今日可万万不能少。最好还能备上几分除夕大宴之上尝过的那几味佳肴！”
程咬金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，两个沙场武人，满脑子皆是吃喝，全然没有半分勋贵大臣的架子。
众人说笑一阵，正待入席。
院门外传来一阵动静，李泰与李恪姗姗来迟。
今日破五，太子李承乾宫中尚有事务缠身，不曾过来。这二人本该早到，却因宫中事务耽搁，到得晚了。
二人入得院中，先依规矩向汤小圆行弟子之礼。礼毕之后，李泰兴致勃勃，也不使唤底下人，竟是亲手牵了一匹小马进来，立在中庭落雪的地面上。
那是一匹毛色顺滑的青骢小马，个头不高，鞍鞯一应齐全，笼头辔头打理得干干净净。瞧模样性子温驯，并非冲锋陷阵的沙场征骑，乃是闲时游骑消遣所用。
李泰眉目飞扬，带着少年人的雀跃，朗声说道：“先生，我与三哥合计，备下这匹小马，权作贺礼。”
汤小圆目光一下子被这匹小马牢牢吸住，脚步不自觉往前挪了两步，眼底满是喜爱。
她心底实实在在中意这小马，又不会骑，心中暗自生出几分怯意，一时站在原地，进退踌躇。
旁边一众勋贵重臣见状，纷纷含笑打趣。
“我大唐女子善骑者比比皆是，神女在大唐也日久，何不试着学上一学骑术？”
站在一旁的杜如晦闻言莞尔，徐徐开口，语气温雅从容：
“内子马术颇为娴熟。先生若是有心学骑，改日我便令内子前来，慢慢教习先生便是。”
汤小圆尚未答话，一旁的仆役颇有眼色的上前，接过缰绳，将这匹青骢小马牵往马厩安置。
插曲一过，众人这才依次入席，正式开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