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乾微微一愣：“先生还要什么？”
汤小圆掰着手指数起来，认真又干脆：“葡萄，甜瓜，寒瓜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索性一挥手，坦荡随意：“算了，我数不过来。你就告诉你阿耶，高昌产的各种瓜果种子，能带的能种的，都给我弄过来，多多益善。”
李承乾执笔悬于纸卷之上，墨汁静静在纸面洇出一点浓墨黑点，久久未动。
他沉默片刻，抬眼看向她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：“先生……尽数都要？”
“都要。”汤小圆点头，理直气壮，“横竖已是要收购棉籽，一并搜罗不过顺手之举。”
一旁侍立的窦静听得嘴角暗暗抽搐，心底直呼惊叹。
这位汤先生哪里是求取几样种源，分明是打算将高昌一方水土的耐旱物产，尽数移至大唐境内！
棉花要、蒲桃要、甜瓜要、寒瓜也要……倘若高昌国王知晓此事，怕是要连夜收拾行装，惶恐迁都。
李承乾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中震动，落笔疾书，字迹端整方正：“学生记下。棉籽、蒲桃种、甜瓜种、寒瓜种、胡瓜种……凡高昌可育种瓜果，尽数收购。”
他收笔卷起纸卷，抬眸看向汤小圆，
“学生入夜便回宫禀明阿耶。只是……阿耶若是追问，先生为何搜罗如此多瓜果种源，学生该如何回禀？”
汤小圆瞪大了眼睛看他，眼神像看傻子：
“因为高昌那个地方，瓜果别的不谈，有一条共性——它们对水的需求都不算太大，旱地上就能种，你懂吗？”
李承乾一愣，心头陡然一动。
“大唐多少地方缺水，百姓守着地饿肚子。”
汤小圆语速稍快，却条理通透，“高昌的瓜，扔旱地里自己就能长，种活了，既能当粮充饥，又能换钱买粮。”
风过，没人说话。
李承乾心口狠狠一震。
他骤然想起今年大旱遍野、颗粒歉收，自家阿耶彻夜忧思、数日废食的模样。
若是今年大唐便有这般耐旱作物……何至于万民饥苦、朝堂忧惶？
他郑重卷起纸卷，躬身深深一礼，少年嗓音凝重恳切：
“先生所言，学生字字铭记。”
汤小圆见诸事已然议定，不再闲谈，抬手轻拍两掌，清亮声响收拢院中所有人的注意力。
“闲话暂且到此，眼下先动手办事。所有人一同动手，把棉桃拆开，将棉絮与内里的棉籽完整分离出来。”
说罢她率先俯身，伸手拾起一枚干枯坚硬的棉桃，亲手动手拆分。
李承乾、窦静见状，亦收敛心神，招呼随行一众仆役围身上前，分工协作、分门别类收拢籽棉，小心翼翼挑拣分拣饱满完好的棉籽。
幽静的武陵苑中，此起彼伏响起干枯果壳开裂的细碎声响。
寒风穿庭，可院中人人躬身劳作，心头皆是滚烫热忱。
不过一个多时辰，武陵苑外再度传来整齐的车马声。
东宫属官行事利落稳妥，奉太子口令、又得了长孙皇后应允，不敢有半分拖沓。
一队仆役开路，其后跟着十余名仪容整洁、心性沉稳的内府织妇。随行牛车之上，满载拆卸规整的桑麻织机、脚踏纺车、麻栉、绷框、线轴，全套织造器具一应俱全。
皆是内府御用多年、打磨温润的精良旧器，专司梳理麻葛、捻线织布。而这批织妇，更是宫中精挑细选的顶尖匠人，半生深耕织造技艺，经手锦麻布匹无数，乃是长安城内最为顶尖的一批织工。
东宫属官快步入苑行礼，躬身请示：“启禀殿下，织妇、机具尽数抵达，器物笨重繁多，敢问何处卸放安置？”
李承乾转头望向廊下的汤小圆，略一思忖，上前恭声商议。
“先生。”他语气斟酌有度，
“一众织妇皆是女子，若安置司农寺，那边主事、仆役皆是男丁，起居管束多有不便，行事亦多拘谨。”
他抬眼诚恳征询：
“汤府西侧有一空置跨院，僻静清幽、院落独立。学生斗胆恳请先生，暂且借出此院，令织妇在此试纺试织。待日后摸索出成熟织造章法，再另行修建官办工坊，不知先生可否应允？”
汤小圆远眺苑外车马人影，略一思索，淡然颔首：“无妨。西院闲置已久，正好可用。”
李承乾心中一松，恭声应道：“学生遵令。”
他当即回身传令东宫属官：“机具、织妇尽数安置西苑跨院，器物规整摆放。东宫卫士只在外围值守，严禁任何人擅自入院惊扰织妇做工！”
属官领命，迅速退下调度人手。
片刻之后，苑外人声有序起落，仆役轻抬稳放，将笨重织机、纺车一一移入西院。十余名织妇列队随行，望着这座清幽雅致的宫苑，心中满是好奇，全然不知自己今日所要摸索的雪白棉絮，来日将惠及大唐亿万苍生。
另一边，分拣棉桃、挑拣棉籽的活计依旧不曾停下。
没过多久，陆续有人停下动作，悄悄揉搓指尖。干枯棉壳边缘锋利，棉籽短绒反复磨擦皮肤，凛冬天干物燥，指尖很快发烫发涩。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
窦静捻了捻泛红的指腹，低声开口：“这般徒手分拣，久了怕是众人手上都要磨出裂口。”
汤小圆停下动作，低头望着自己的指尖，随口吩咐：“让人去买一批手套回来，分发下去。”
“手套？”
李承乾与窦静对视一眼，二人脸上皆是茫然不解。李承乾躬身问道：
“学生只听闻冬日骑射所用的皮鞲，不知先生所说‘手套’是何物？”
这下轮到汤小圆怔住，满眼诧异：“啊？大唐竟连手套都没有？”
她没料到这般基础的护具在大唐居然未曾出现，左右一时难以用言语描述清楚，当即拿过纸笔，照着自己的手掌轮廓勾勒一圈，分出五指的手套图样跃然纸上。
她拿起画纸递过去，指着图样讲解：“便是此物，用麻布裁剪出大型，再依着这样式缝制，分出五指，整套戴在手上。剥棉桃之时隔开尖锐果壳与棉绒，不至于磨得指尖干裂疼痛。”
李承乾与窦静凑上前细看，端详纸上图样，片刻便豁然开朗。
正巧西苑那边，一众织妇刚刚安置妥当，人人精通针线缝纫。
李承乾当即安排人把图样连同粗麻布一并送过去，吩咐织妇参照图样赶制。
“不必做多，先缝制十双，尽快送来。”
仆从捧着图纸与布料快步去往西侧跨院。
织妇们看懂图样之后，剪裁、穿针引线有条不紊。没过多久，十副粗麻布缝制的五指布手套便送了过来。
众人轮番戴上尝试，粗麻布质地偏硬，屈伸略有些拘束，却实实在在挡住了棉壳棱角与细碎棉绒的持续摩擦，指尖刺痛之感消减大半。
汤小圆活动了一下戴着手套的手指，轻声说道：“只能先将就用着了，若是往后棉花能够纺纱织布，以棉布缝制，便会贴合顺手得多。”
众人纷纷点头，再度俯身分拣棉桃。
凛冬寒风掠过檐角，武陵苑内，一桩桩从前无人设想过的新鲜事物，正接连慢慢落地。
日头渐渐向西沉落，暮色漫过武陵苑的飞檐。
苑内棉桃尽数分拣妥当，籽棉分门收拢入库，西侧跨院之中，织妇安顿完毕，纺车、织机一一摆放整齐。
诸事安排妥当，李承乾见天色已晚，不便长久叨扰，上前向汤小圆躬身告辞。
“今日承蒙先生点拨，学生获益良多。天色向晚，学生先行回宫，明日一早再来武陵苑，观览棉絮梳理、试纺新线。”
汤小圆微微颔首，目送他一行人离去。
李承乾马不停蹄返回东宫，稍作休整，便携着日间记下的手记，径直求见李世民。
两仪殿内烛火已经点亮，李世民正翻阅各地递来的奏折，见到李承乾入内，便搁下笔，抬眼看向自己的长子。
“今日去往武陵苑，可有见闻？”
李承乾上前行礼，摊开随身携带的简牍，有条不紊禀报起来：
“启禀阿耶，先生说白叠子在神界名为棉花，可纺线、可织布。依先生所言，河西之地光照充足、气候干燥，极适合栽种。儿听先生言外之意，这棉花若是推行得当，收成可观。”
他顿了顿，复述汤小圆那句分量极重的话：
“先生说，此物若是能够普及天下，大唐境内，冻死便能少冻死许多贫民。”
这话入耳的刹那，李世民原本沉凝的眼眸骤然一亮，倦意尽数褪去，身躯微微前倾，眸中精光翻涌。
如今天下初安，国库未丰。锦绣昂贵、粗麻冷硬，寒门百姓冬日无衣御寒，每至隆冬，便是他心头沉疴、朝野大患。
若真有一物易种丰产、能普惠万民、解决冬日寒冻之苦——此乃安定天下、滋养万民的旷世功德！
他压下心绪波澜，沉声追问：“此话当真？”
“阿耶也知，先生从无虚言。”李承乾应声笃定，继而继续禀报，
“另外，如今宫内调拨的棉花种源稀少，不足以大范围种植。先生恳请阿耶，多多搜罗高昌棉籽，扩充种源，以供来年河西屯田育种推广。”
李世民微微颔首，神色从容：“此事容易。朕即刻下诏，令宇文士及紧盯西域商队，但凡高昌入境商胡，优先议价收购棉籽，尽数送入长安储备。”
李承乾顿了顿，话锋一转，道出了今日汤小圆的另一桩请求：
“阿耶，先生不止要棉籽。”
李世民微抬眉峰：“哦？还有何物？”
“先生直言，高昌一地，物产极适旱地。”
李承乾如实转述，
“蒲桃、甜瓜、寒瓜等一众瓜果，皆耐旱、不挑良田、无需大水灌溉，不与主粮争水。
先生说，我大唐诸多旱地，粟麦收成微薄、百姓守着地挨饿，遇旱更是颗粒无收。可这些高昌瓜果，抛置旱地便可存活，丰年可贩运入城换粮求财，荒年亦可充饥度日，能多给百姓一条生路。”
他抬眸望向李世民，正色道：
“是以先生请旨，凡高昌可育种瓜果种源，尽数收购，多多益善。”
李世民闻言先是一愣，随即低笑出声：“多多益善？汤先生是想把高昌的耐旱作物，全搬来我大唐啊。”
笑意落尽，他神色转为郑重。
他太懂这句话的分量。
关中半数贫瘠旱塬，岁岁欠收、岁岁民苦。若能引入这批耐旱物产，盘活万里荒地，富民、安民、固本，利在当代，功垂千秋。
“准。”李世民果断颔首，“传旨河西沿线州镇，今后高昌商队入境，棉籽、瓜果种，凡可育种者，不计细碎、一概收购，悉数送归长安。”
公事已然禀毕，李承乾却稍稍驻足，目光扫过殿外侍立的内侍。
李世民何等敏锐，一眼看穿他神色，抬手挥袖：“所有人退下，殿外严守，不许任何人靠近半步。”
殿内侍从尽数躬身退去，朱门轻合，整座两仪殿偏殿只剩父子二人，静谧无声。
李承乾这才神色肃穆，道出汤小圆今日的那句无心之言。
“阿耶，先生今日闲谈之时，随口说道——”
李承乾压低了声音：
“先生说，高昌水土绝佳，棉田、瓜田、粮田皆可铺开，若耕作得当，便可一年两熟，握在手中，便是永固的西域根基。
待再过数年，我大唐国力休养充足、兵精粮足，便可命代国公领着潞国公，连同一位名叫苏定方之人，兴兵西进，拿下高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