凛冬朔风卷着碎寒，掠过武陵苑层层飞檐，冻土覆着一层薄薄白霜，天地间正是一派沉肃寥落的冬日景象。
汤小圆正懒懒倚在抄手游廊的木柱边，指尖捏着刚出炉的胡麻小饼。听见院外车轮滚动的声响，她漫不经心地抬眼望去。
一辆乌木牛车稳稳停在武陵苑门前。李承乾一身玄色常服，外罩一袭狐裘，身姿端正如松。
他亲自领着仆从上前，伸手掀开车上厚重的遮盖麻布。紧随在他身侧侍立的，是汤小圆的老熟人司农寺卿窦静，一身官袍规整，神色恭谨肃穆。
麻布骤然落下，入目是大半车层层堆叠的枯黄枝干，枝桠之间，一团团雪白蓬松的棉絮悬垂凝结，在冬日灰蒙蒙的沉郁天光里，白得刺眼。
只这一眼，汤小圆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。
呼吸猛地一滞，她快步走到牛车之侧，指尖轻轻捻起一缕洁白纤维，绵软蓬松的触感落在指尖，熟悉得让她心神狠狠震荡。
是棉花！
贞观元年，长安竟能见到满满一车成熟棉株！
她一直以为，此物要再过许多年，才会经由漫长丝路自高昌零星传入中土，不过是帝王案头一桩珍稀域外贡品，寥寥数株、仅供观赏。她从未敢想，此刻便能在长安，见到如此数量的棉株。
李承乾将她目瞪口呆的模样尽收眼底，缓步上前，温声开口解释。
“先生不必讶异，此物乃是早年高昌入贡的域外异草。司农寺辟了两亩苑囿试种，朝中上下只当是观赏奇卉。”
他伸手指了指车上枯秆，少年眉宇间带着几分浅淡赧然：
“青雀说先生欲求白叠子，学生去了司农寺之后才知，白叠子春生秋实，霜降之后整株草木便彻底枯败。阿耶听闻先生想要此物，下旨将司农寺所有白叠子尽数调拨。下人便将田里残存枯株、收存的棉絮一并装车送来了。”
汤小圆指尖紧紧攥着手中棉絮，绵软的白绒贴着掌心，心绪翻涌久久回不过神。
李承乾唇角微扬，语气中带着少年人遮掩不住的好奇，
“阿耶有言，一切交由先生处置。只是不知，先生打算如何处置这白叠子？”
汤小圆竭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，佯装神色淡然，竭力掩去失态。可眼底眸光灼灼透亮，半点都藏不住。
她缓步上前，伸手捏住枝头一枚干透开裂的棉桃。冬日风干的果壳坚硬干脆，用力一掰，脆响微扬。
干枯发硬的外壳应声裂开，雪白棉絮蓬松绽开，每一缕纤维里都紧紧裹着一颗颗细小坚硬的棉籽，牢牢嵌在棉绒之中，分毫不错。
她动作极轻、极珍惜，小心翼翼将整团带籽棉花完整捋下，稳稳收在掌心，指尖反复摩挲着这份跨越时空的熟悉质感，心底早已掀起滔天巨浪。
司农寺区区两亩观赏用的白叠子，竟真的攒出了这么多可育种、可纺线的原生棉花！
汤小圆小心拢住手里一团团带籽絮团，抬首看向李承乾与窦静，神色严肃。
“司农寺连年栽种，想来已然摸清培植之法。劳烦承乾派人，把所有棉铃内的棉籽分拣收拢。来年司农寺只留一亩田地继续试验，剩余种籽送往甘州、凉州开辟新田。依我判断，那片水土气候，最适宜栽种此物。”
李承乾微微一怔：
“甘州、凉州？路途遥远，先生何以判定此处合适？”
汤小圆心知肚明，后世的棉花在新疆生长得极好，可见新疆的气候水土格外适宜棉花生长。
只是如今的新疆尚不是大唐国土，所以她只能想到离新疆最近的甘肃。
至于高昌，对不起，汤小圆压根不知道这地界在哪，想来应该就是后世新疆的某一片地界——毕竟新疆可太大了。
她举了举手中的棉花，随口道：
“因为这棉花原产高昌，而甘州与凉州距离高昌不远，想来气候水土接近，应当也会适合种棉花。”
“棉花？”李承乾眉梢一抬，面露疑惑，“先生所言棉花，莫非便是这白叠子？”
汤小圆顿了顿：“正是。在我神界，此物便唤作棉花。”
一旁的窦静闻言，暗自记下，预备等太子殿下与汤小圆的对话结束后，再另行发问。
汤小圆继续说道：“凉州、甘州临近高昌，日照时间长、地气也干燥，应当更贴合棉花生长所需。两处分开试验，方能看出高下。”
李承乾微微思索片刻，开口说道：
“先生，若是论距离，肃州、沙州还要在甘州、凉州以西，离高昌也更近，会不会更为合适？”
汤小圆闻言一愣，她哪里分得清河西诸州的差别，坦然直言：
“这我就不清楚了。道理很简单，水土、气候越是贴近高昌，棉花长势越好。最终选址，交由朝廷派人实地勘定便可。”
她说着，缓缓握紧掌心蓬松的白絮，语气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欣慰：
“若是此物能够广泛种成，往后每到寒冬，大唐便能少冻死许多贫苦百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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朔风穿院而过，李承乾闻言骤然怔住，半晌没有出声，小小少年脸上所有松弛闲适的神色尽数敛去。片刻之后，他原本清亮的孩童嗓音骤然沉凝：
“先生可知，这番话何等分量？若果真能够救下百姓……这棉花，便是天下苍生之福。”
“苍生之福，棉花确实当得起。”汤小圆目光掠过李承乾身上华贵保暖的狐裘，落回掌心朴素棉絮之上，语气笃定，
“寻常百姓买不起狐裘，冬日苦寒最难熬。棉花可以织成布，比麻布厚实，棉絮还能填塞在衣物里保暖。
虽然比不上狐裘保暖，但棉花产量不低，种植难度也不大，只要普及开来，往后大唐冬日，就能少许多冻毙之人。”
李承乾静静望着那一团雪白棉絮，眼底心绪翻涌。他第一次真切意识到，先生心心念念的这株域外野草，绝非仅供赏玩的浮华奇卉，而是能牵动万千生民性命、护佑寒门百姓过冬的济世至宝。
一旁侍立的窦静听完这番话，浑身猛地一震，周身官袍都似微微绷紧。
他身居司农寺卿，天下农桑苑囿尽归其管，这两亩白叠子苑田正是他亲手督办、常年看管。
数年来，朝野皆以异种奇花视之，他亦从未深究，只岁岁养护、仅供观赏，从未探寻这白叠子潜藏的天大用处。
一念至此，窦静只觉心口沉甸甸发堵，愧意翻涌而上，素来沉稳的声线控制不住微微发颤。
“臣惭愧……臣有罪！
此物在司农寺苑中栽植数年，臣朝夕看管，竟只知赏其异景，丝毫不曾察觉它有这般大用。若是早能探明妙用，不知能早救下多少百姓。臣身居司农寺卿，实属失职！”
李承乾见状上前一步，温声劝慰，语调宽厚公允：
“窦公不必如此，此事非你一人之过。朝野上下人人皆视白叠子为域外奇卉，无人洞悉其中妙用。
如今真相既明，你素来掌管农桑、熟悉培植事宜，往后白叠子育种、往甘州、肃州等地推广栽植，诸多事务，还要多多倚仗你统筹操持。”
窦静猛地抬头，压下满腔愧悔，敛容正色，郑重躬身深深一拜：
“臣谨记殿下吩咐！臣日后必定尽心竭力，不敢再有半分懈怠。”
汤小圆见状开口缓和气氛，语调轻快从容：
“如今知晓也来得及。来年分地试种，为时未晚。”
她顿了顿，随口补上一句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桌上的胡麻小饼：
“再过几年，等大唐国力休养充足，时机成熟，还是要让药师兄领着侯君集苏定方，赶紧把高昌打下来。那地方日照足、不光适合种棉花，各类瓜果的长势也极佳，要是耕作得当，粮食还能一年两熟。握在手中，长远益处无穷。”
李承乾的注意力瞬间钉在那三个人名之上。
李靖、侯君集二人他自然知道，皆是朝中久经沙场、功勋赫赫的大将。可苏定方？这个名字十分陌生，他从未在朝堂奏报里听过。
但是先生点名的人，不会错。
他垂下眼，没问，只记。
窦静沉默不语，袖口下的手指却在微微收紧。
拓土西域、征伐高昌，是朝堂上都需要反复权衡、慎之又慎的军国大事，偏偏这位先生谈来云淡风轻、举重若轻，目光早已看到数年、数十年之后，实在令人心惊敬畏。
汤小圆团着手中蓬松的棉絮，心底暗自闪过一念。
棉花纤维除了纺纱制衣、御寒济民，还有一条截然不同、足以改写军械格局的出路。
作为化学常年满分的偏科战神，她清楚棉花纤维经过硝化处理能够制成硝化棉，用处极大。
可这念头转瞬便被她彻底压下。
想法再好，眼下纯属空想。
想要完成整套工序，所需强酸根本无处寻觅，配套的提纯、控温手段更是一片空白。大唐眼下连基础的原料都凑不齐，完全无从谈起，想再多也是白费心神。
她迅速收敛所有纷乱思绪，抬眼看向李承乾，直奔正题：
“棉花可抽丝纺线，织成布匹。只是具体如何梳理纤维、纺纱织造，我并不知道。
承乾你派人寻访民间擅长纺线、织造的妇人，召集到一处，慢慢试验摸索其中门道。”
李承乾侧首看向身后随行随从，语调利落果决：
“去内府，把宫里纺纱的、织布的，但凡手艺精湛的全带过来。连纺车、织机一并抬来，不得延误。”
话音刚落，他略一思忖，又补一句，思虑周全：
“先去禀报我阿娘，就说先生要用，请阿娘恩准。”
随从躬身应声，快步退下领命而去。
李承乾转回身，看向汤小圆，温声禀报：
“先生，宫中织妇技艺娴熟，先用她们试手。若是不够，再往民间寻访。”
汤小圆颔首，继续叮嘱：
“还有两件事，眼下最要紧。”
“第一，所有棉籽妥善保管，防潮防霉。明年开春就要种下，一颗都不能坏。”
“第二，往后若有商队从高昌返回，请他们多带些棉籽，各种品种品相的都要，日后选育才有余地。”
李承乾一一铭记于心，郑重应声：“先生所言，学生即刻安排。棉籽保管一事，学生亲自督办。商队带种……”
他略一沉吟，迅速定策：“学生晚间会禀明阿耶，下诏令河西诸镇，遇高昌商队，优先议价收购棉籽。”
汤小圆闻言，微微一顿。
“既然这样……”她抬起头，眼眸亮得惊人，“那索性多收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