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极殿内烟气淡淡萦绕，青铜博山炉缓缓吐着细碎云纹香气。
李世民淡淡一笑，并不急于开口，只抬手示意李泰将那具铜筒递向长孙无忌。
“辅机，你且上手观瞻。待你看过，再传给玄龄、克明依次细看。”
长孙无忌连忙趋前，小心翼翼接过这支形制别致的铜筒，重新走到殿外，依着方才李泰演示的法子，凑到眼前向着远处眺望，久久没有出声。
半晌过后，他缓缓放下器物，指尖微顿，面上早已难掩震动，默默将千里镜递给房玄龄。
紧随其后，房玄龄、杜如晦轮番上阵。
待到二人相继放下铜筒，杜如晦长长呼出一口气，袍袖轻垂，神色凝重地步出班启奏：
“陛下，此千里镜若批量打造分发边关，斥候巡哨便能少涉险地。可此物也必须严密看管，绝不能外泄。倘若落入突厥、吐谷浑手中，后患无穷。”
李世民微微颔首：“克明所言，正中要害。”
他目光转向阶下立着的李泰、李恪，语气放缓，褪去朝堂之上的凛冽：
“你兄弟二人费心琢磨，造出这般军国重器，才干与苦心，朕尽数看在眼里。传旨，卫王、蜀王各赐绢二百匹、钱十万。至于汤先生，且待到元日大朝之时，朕另有恩赏。”
李泰、李恪双双行礼：“谢阿耶恩典！”
周遭立着的朝臣暗自心绪起伏，绢帛钱币赏赐丰厚，足以窥见陛下对此件奇物、对两位皇子此番功业的看重。
封赏之事落定，李世民环视殿中众臣，扬声开口：
“今日朝内诸事已毕，诸卿各自退下。”
钟声悠悠，朔望大朝散班的仪制走完，殿内脚步声、袍袖摩挲声渐稀，终至阒然。
长孙无忌、房玄龄、杜如晦、李靖并未随众挪步，只彼此一瞥，便知今日还有一议。太子李承乾立在柱侧阴影里，李泰、李恪捧着铜筒，也静静等着。
后来出殿的官员瞥见这一幕，脚下一顿，立刻垂眼加快步子，无人敢多望半分。
偌大太极殿渐渐空旷，立柱巍峨，帘幕低垂，殿内只余下寥寥数名君臣。
李世民望着留下众人，神色平静，缓缓自御座起身：
“随朕入偏殿细说，商议这千里镜一应事宜。”
众人紧随其后，穿过回廊转入僻静偏殿。厚重木门轻轻合上，隔绝外界一切声响，室内陈设简约，只摆着几排木榻与案几，炉火温着，暖意融融。
众人分主次落座，李世民视线落于李泰、李恪手中的千里镜，不去纠缠常人难以领会的精微手艺与玄奥道理。
身为君王，他着眼的永远是量产与推行的现实要务，徐徐开口发问：
“此物既已试制成功，朕问你们。打造一具千里镜，所需造价如何？完整打造一具，大约耗时多久？制作之时，可有难以寻获的物料、工具？”
李恪略一沉吟，上前半步：
“回阿耶，花销青雀更清楚，儿只说匠作——若是人手齐备、挑选的水精坯料不出大问题，造好一具约莫两月。
两月时日中，大半都耗在水精镜片的打磨之上。若是匠人手熟，还能更快。
大块水精透光照看，显眼的杂瑕预先便能分辨。可有些细微的疵点隐在坯料深处，粗略观望难以发觉，要磨去外层表皮之后方能显露。
再者镜片对弧度厚薄要求极严，打磨分寸稍有差池，成像便会扭曲，景物轮廓失真。虽说不至于全然不能视物，可斥候要凭此物辨识敌营人马，稍有模糊偏差，便容易误判情势，只能废弃。”
李泰顺势补言：
“回阿耶，核算细账是工坊匠头与胥吏经手，儿不敢妄报。
只是依眼下来看，开销重头全在通透无瑕的上品水精坯料，顺利之时，三四十贯便能做得一具。”
听罢二人回话，李世民指尖轻轻抵在膝头，默然沉思片刻。
成本尚可承受，原料不难寻觅，工期还能优化，意味着这件耳目利器，具备长期批量配备边军的根基。
房玄龄轻轻颔首附和：
“原料易得、成本可控，便是最大利好。听蜀王殿下所言，千里镜的重中之重，便是打磨镜片的整套技艺。臣以为，应当严守此项技艺，万不可外泄。”
杜如晦随之起身：
“依臣之见，管束匠人乃是第一要务。筒身只是外在构架，不必过分设防；真正要隔绝外人窥探的，唯有水精镜片的打磨工坊。”
长孙无忌点头附议：“克明所言有理。只要镜片打磨心得不外泄，旁人就算仿制出外壳与类似镜片，也终究只是一具无用空筒。”
李世民指尖轻叩案面，思索片刻，缓缓定下安排：
“就依诸位所言。
可择一处僻静安宁的内廷工坊，单独划出区域，专门用来研磨水晶镜片。所有遴选出来负责打磨镜片的匠人，一一登记在册。匠人的父母妻儿，统一安置在工坊邻近院落，由朝廷统一供给衣食日常，不必为生计奔波。”
这时李恪迈步上前，沉声进言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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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阿耶，儿心中尚有一层顾虑。打造镜片所需的上品通透水精，大多依靠西域商队贩运。倘若日后大量造制千里镜，水精全系域外商路，难免受制于人。”
他只点明隐患，说完便垂首而立，不再多说。
殿内一时沉寂。
李世民微微皱眉，转头看向长孙无忌、房玄龄众人：
“恪儿这番忧虑，不能置之不理，诸位可有应对之策？”
房玄龄率先开口：
“臣以为，当先囤积储备。陛下可即刻传谕河西各处关隘，但凡胡商携带上品水精过境，由官府优先议价收购，不任由水精尽数流入民间，逐年积累，储备出数年所需原料。”
长孙无忌接着进言：
“以臣之见，不妨下诏晓谕西域诸部，将通透上品水精坯料列为岁贡。对外只宣称陛下喜爱水精陈设器物。
如此一来，不必耗费巨资常年入市采买，外人只当作帝王雅好，难以窥探真实用意。
只是有一桩难处：贡物多寡由藩邦自备，供应量无从保证。故而贡物为辅，河西关口依旧安排人手，偶遇上乘坯料依旧伺机收储，双管齐下，方不至于受制。”
李世民细细斟酌众人的谋划，权衡半晌，正要发话，一侧杜如晦适时开口：
“臣有一念，可供诸位参详。西域商贾除水精之外，亦常有琉璃贩入，质地通透。不知此物能否替代水精，用来打磨镜片？若可行，又能多出一条物料来路。”
众人目光不约而同落在李泰、李恪身上。
李泰与李恪对视一眼，李泰向前半步躬身回话：
“回阿耶，当初先生与我二人搜罗透光材料之时，我们便讨论过琉璃。
先生言道，她大略知晓琉璃烧制的道理，却从来没有亲身动手试验，也不敢保证烧制出来的坯料能合用。我等不敢把军备利器押在尚未验证的法子上，故而先用水晶试制。
倘若阿耶能够调拨人手、拨付钱粮，不妨单独设立一座琉璃窑坊，慢慢调试摸索，尝试烧制符合标准的坯料，便是千里镜用不上，寻常琉璃也是贵重器物，另可用于填充国库。”
李世民眼中泛起亮色，没有丝毫犹疑，当即拍板：
“既然存在一试的可能，尽管放手去做。
窑坊选址、招募窑工、采买钱粮，但凡有所需求，直接向工部报备，优先供给，不必拘泥寻常官府规制。”
他顿了顿，顺势落下安排，理清二人差事：
“水精坯料收储之事持续推进。千里镜依托水精的制法既然已有成效，相关造作章程，你兄弟二人整理完毕之后，便移交兵部。
由兵部接手后续工坊调度、批量打造，按需输送北疆、凉州各镇边关；往后量产、配发、匠役日常管束，归兵部主持。”
李世民抬头看了一眼二子，语带安抚，
“青雀、恪儿，你二人可抽调全部心思牵头琉璃窑坊的试验，此事若是功成，功绩不在眼前千里镜之下。”
房玄龄轻声提醒：
“陛下，工坊一切运作务必要低调，万万不可让外人窥探出真实用处。”
李世民指尖轻叩案面，目光落在那具千里镜上：
“工坊打磨水晶一事，诸位卿以为，西域各国派来长安的探子，会如何回报？”
长孙无忌微微一笑，捋须道：
“陛下雅好珍玩，天下皆知。水晶透亮，磨个屏风、烛台，皆是风雅之事。”
李靖点头附和：
“昔年隋炀帝以琉璃为殿，世人只叹奢靡，不曾疑有他用。水晶较之琉璃，更显清贵，正合帝王气度。”
杜如晦接话：
“探子必报‘唐主好珍玩，奢靡无度，国将疲敝’。”
李世民望着窗纸上的淡光，静了片刻：“让他们报。”
他转过身，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：“等他们的人马还在几十里外，城头的人已经看清了他们的马甲颜色——那时候，再说朕奢靡也不迟。”
殿内一静。
长孙无忌率先躬身：
“陛下深谋远虑，臣等不及。”
李世民摆摆手，语气平淡：
“不是朕深谋，是汤先生深谋。朕只是……替她守着这个秘密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道：
“青雀方才说，琉璃或可替代水精。此事若成，连水精这个幌子都不必打了。朕可以光明正大烧琉璃、造器物，谁都不会多问一句。”
李靖沉声道：
“琉璃比水晶更易掩人耳目。琉璃乃佛家七宝之一，谁敢质疑？”
“正是。”李世民微微颔首，“所以琉璃窑坊，比千里镜更要紧。千里镜是利器，琉璃是……”
他斟酌片刻，吐出两个字：
“根基。”
众人对视一眼，齐齐躬身：
“臣等明白。”
日光自窗棂斜斜淌入，案上投射的日影缓缓偏移一寸，方才热烈的议事气息悄然沉敛。
李世民目光望向李泰、李恪二人，语气放缓，少了方才议事的凝重：
“你们那位先生，但凡她想要的物什，总能改头换面成利国利民的器物，便是寻常水精在她手中，都能成为千里镜这般军国重器。
你两人平日跟在她身边，可曾听闻她还有什么想要寻访的物事？也不必等到她递到朕跟前，只管说来，朕即刻派人搜寻给她。”
李泰、李恪相视一眼。
李泰率先开口：“回阿耶，先生时常提起高昌的白叠子，一直想要寻来试种。”
李靖闻言不由得微微一怔，疑惑开口：
“白叠子？臣听闻司农寺就有引种。只是此物是高昌送来的奇卉，形貌特异，供人观赏。难不成还有旁人不知的用处？”
李泰躬身继续回禀：
“先生未曾细说其中门道，我兄弟也不曾探问详情。只是先生既然再三求索，想来大有妙用。儿斗胆恳请阿耶，将司农寺现存所有白叠子尽数拨付给先生。”
李世民当即点头应允：
“无妨。朕稍后便下旨，命承乾从司农寺调拨所有白叠子，悉数移交汤先生”
他抬头看向李承乾，接着道，
“青雀与恪儿的心力会用于琉璃工坊，白叠子一事，就由你总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