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匠刚回到将作监，还未进门，便发现将作监少匠已然堵在了署衙门口，一脸肃然，唬得周遭往来匠役都不敢大声说话。
“汤先生今日唤你去做什么？图样速速呈来，陛下已等着览阅了。”
木匠心头一紧，不敢有半分怠慢，连忙从怀中取出那卷沾着炭笔痕迹、画满三视图的图纸，双手恭谨奉上。
少匠低头一瞧，这般平视、俯视、剖面拆分的绘图法子，他为官数十年从未见过，心头骤然一震，不敢耽搁片刻，即刻带着木匠，快步入宫面圣。
李世民正在两仪殿批阅奏折，听说汤小圆的图纸已到，眉梢微挑，眼底闪过一丝期许。
他此前没少被汤小圆的奇思妙想惊艳，心道这回怕不是又弄出了什么利国利民之物。
待木匠呈上图纸，李世民展开一看，却愣住了。
纸上物件线条圆润小巧，既没有农具宽大的构件，也不见兵器锋利的棱角，全然不像朝堂能用的器具。
他只得抬眼示意一旁立着的木匠，细细讲清两样器物的用处。
却原来一个是供幼童乘坐推行的小车，一个是底下带弯木、能自行摇晃的木头小马。
李世民一时哭笑不得，指尖轻点纸面，嘴角露出一抹无奈又温和的低笑。
他原以为汤先生又拿出了什么好物件，没成想，竟是专门为他尚未出世的孩儿，预备下的幼童玩意儿。
可这份啼笑皆非的无奈，转瞬就被心头泛起的温润暖意层层压下。
李世民指尖落在婴儿推车的剖面图样上，沉吟思索：
待到稚奴降生，身边乳母定然是片刻不离。只是乳母到底是妇人，气力有限，终日抱着幼童，难免有力竭之时。
若是遇上石子、台阶，脚下踏空或是不慎磕绊，怀中孩儿极易脱手受伤。
有此推车代步，一来能省乳母大半气力，二来四面木栏围护，哪怕行路略有颠簸，也能护住稚子安稳，半点不会摔落，倒是想得格外周全细腻。
说着，他目光又挪向一旁带弧形底座的摇摇木马，嘴角勾起一抹独属于天策上将的笑意：
这摇摇木马倒是颇具巧思，朕自幼习骑射，半生与战马相伴。
待稚奴落地，若是日日坐在这木马上摇晃嬉戏，想来自幼便能练出稳坐马背的胆量与骑术，来日真马加身，天生便是能驰骋沙场的骑将！
李世民兀自沉浸在这份“汤先生为皇子习武筹谋”的美意里，盘算着这份启蒙之功，全然不知，若是汤小圆此刻站在殿中，怕是会听得一头雾水。
她选木马，纯粹是因为她的记忆里只有摇摇木马。至于为什么不是摇摇木羊、摇摇木牛？
汤小圆心里毫无包袱：她也不知道，大概是因为……马比较帅？
而在李世民眼里，这无心插柳的一笔，更是被他自动解读为汤小圆的良苦用心——唯有烈马雄风，方能匹配他李唐皇室的英武血统。
片刻后，李世民目光一转，落在身侧躬身的将作监少匠身上，语气听似温和，却字字重若千钧：“此二物专供皇嗣使用，容不得半分粗糙疏漏。”
短短一句，并无苛责，少匠却浑身一凛，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。
他在将作监供职多年，怎会听不出李世民此刻的言外之意：木料需甄选质地细密的上等硬木，每一处边角都要反复打磨至温润无刺，榫卯咬合必须牢固承重，但凡任何一处做工出了差错，不止自身官位难保，连身家性命都要一并搭上。
少监深深伏地，沉声郑重应道：“臣谨记圣训！此事臣必亲自全程督办，昼夜盯紧匠役打磨雕琢，定不负陛下所托！”
李世民颔首：“此事办好，朕自有赏赐。”
且不说少匠回到将作监，是如何亲自选取木料，又求了大匠一并优化原本的三视图。整个将作监大匠少匠为了两样汤小圆随手画出的图纸连夜开工。
只说暮色垂落之时，李世民移步立政殿，探望长孙皇后。
一进门，他便瞧见长孙皇后斜倚软榻，拿着细软绢布，正在细细给腹中未出世的稚奴缝制贴身小肚兜，眉眼温柔平和。
李世民的案牍之劳瞬间消了大半。
他放轻脚步凑到榻边，低笑着开口：“汤先生今日派人去将作监寻匠人，朕原先满心期待是经天纬地的器具，却原来是专门给咱们稚奴打造的新奇玩物。”
他将木马与婴儿推车的巧妙之处细细讲给长孙皇后听，又特意压低嗓音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小得意叮嘱：
“待过些时日，汤先生亲自将器物送进立政殿时，观音婢切记，要装作全然不知情的模样，神色多些惊讶欢喜，万万不可露出早已听闻的破绽，别让汤先生一片热忱落了空。”
长孙皇后闻言忍不住莞尔，纤细手掌轻轻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，眼底漾开柔和笑意：
“汤先生向来心细体贴，妾记下了，定不会辜负她一番心意。”
另一边武陵苑内，汤小圆躺在榻上辗转反侧，迟迟难以入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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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反复琢磨，木马与推车说到底，都是给未出世的李小九准备的物件。
竟没有一件礼物是专门为孕期辛苦的长孙皇后准备的。
以前刷短视频的时候，她见过无数扎心桥段，什么孕妇孕吐吃不下，却被强逼着吃一些看起来就腻歪的大鱼大肉，说是大人能饿宝宝不能饿。
仿佛只要怀了身孕，孕妇就只剩下了准妈妈这一个身份。所有人看似是在关心孕妇，其实关心的都是孕妇肚子里的宝宝。
她不想让长孙皇后也有这种感觉，半点都不行。
汤小圆枕着胳膊望向帐顶，脑子里把有点印象的母婴广告挨个筛了一遍。
托腹带？不行，那玩意怎么受力、怎么绑才不伤胎气，她是一窍不通。
防妊娠纹油？算了，别说她不知道配方，就算她知道，大唐也未必做得出来。要是抹出什么问题来，她可真的好心办坏事了。
忽然，她脑中灵光一闪——对了！好多小说里都写过，女主怀孕后期“脚步虚浮”、“脚肿得穿不上鞋”。
她虽然没生过孩子，但这个逻辑她大概懂：肚子大了，压迫下肢，血液循环不畅，脚肯定会肿。
不如给长孙皇后送两双软底孕妇鞋！
只是……
她脑子里是有个“孕妇鞋”的模糊概念，但是最多也就是个概念。
孕妇鞋最重要的点就是，第一，鞋要柔软宽松，鞋底要防滑；第二，鞋面要是活动的，可以调节松紧。
现代孕妇鞋用的多半是魔术贴，为的是方便孕妇本人穿脱。
虽然唐朝这会没有魔术贴，但是长孙皇后身边肯定不缺人伺候，所以完全可以把魔术贴改成系带，反正也不需要长孙皇后本人弯腰系鞋带。
那么就可以把鞋改成现代的运动鞋样式。中间开条缝，然后加一根鞋舌，左右系鞋带，鞋带根据长孙皇后脚的肿胀程度放宽收窄。
汤小圆在心里默默点头，理论上这样应该没有问题。
可真要具体落实到针线上，她就一窍不通了。
鞋底怎么纳才软弹还防滑？鞋面怎么裁剪才跟脚？
后世的高中生谁还会女红啊？
她连自己衬衫扣子掉了都只会喊妈，现在居然妄想指挥人做鞋子？
专业的事还是要找专业的人来办。
她决定明天一早就派人去长孙皇后那里把令恭借过来。
至于用长孙皇后的人给长孙皇后做鞋子算不算是原物送还？
汤小圆对此毫无心理障碍，甚至想得极为通透——
料子不过是死物，这“专为孕期脚肿设计”的创意，才是无价之宝！
创意才是最值钱的！点子在她嘴里，这双鞋哪怕是用宫里的针线缝的，宫里的布做的，那也是她汤小圆独家研发的“孕妇软鞋”！
翌日清晨，汤小圆睡醒洗漱完，果真派了黑豆去立政殿传话，说是要借令恭一用。
长孙皇后正用着早膳，听了这话，眉眼弯起一抹了然的笑意，对身旁的令德道：
“瞧瞧，汤先生怕是又憋着什么新鲜点子呢。去，叫令恭去一趟，好生听着，汤先生要做什么，都依她。”
令恭随着黑豆一路行至武陵苑，见了礼，也不多话，只沉稳站在一旁，静待吩咐。
汤小圆也不绕弯子，开门见山道：
“令恭姐姐，我想给皇后娘娘做两双孕期穿的软鞋。我这人你也知道，针线活是一概不通，具体的活计，全仰仗你了。”
她清了清嗓子，言简意赅，只抛出核心要求：
“第一，鞋头要放宽。我看话本里写孕妇脚肿，若是鞋头窄了，脚趾头势必挤得生疼，所以一定要宽。”
“第二，鞋底要软，还要防滑。娘娘有孕，身子重，鞋底若是硬了，走两步路怕是就硌得慌。最好是能软和一些，踩上去像是踩在棉花上那般才好。”
说完这两点，她又掏出连夜画的鞋面草图。
“最重要的是第三点，鞋面改成这样。”
她指了指自己的草图。
“鞋面中间开一条缝，左右留下系带孔。缝下面是可活动的鞋舌……”
令恭低头望着纸上从未见过的形制，眉头微蹙，一时没能理清其中妙用。
当下的女履多为整片云头、重台履，仅有少量胡履配有侧边绑绳。
她从未见过鞋面正中开缝、内置活动舌片的样式，一时间满心茫然。
汤小圆瞧着令恭的表情，心里咯噔一下：坏了，这玩意大唐根本没有，光靠一张丑图和几句话，专业大佬怕是要懵。
她二话不说，去案上抓了几张纸。
她先把一张纸对折，从中间撕开一道长缝，往桌上一摊——这是鞋面中央的开口。
紧接着，她抽出第二张纸，撕成鞋舌差不多的尺寸，往那道口子的正下方一垫，又揪着它往上一提，那张小纸片便像一座小桥似的把缝顶开。
“令恭姐姐你看，这张垫在下面的，就是‘鞋舌’。”
汤小圆指着那悬空的纸片，一脸严肃地比划着，“它是活动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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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了演示“可调节”，她抓过最后一张纸，撕成两条细长条，模拟成系带。
“重点就在这带子上！”汤小圆一边说，一边捏着那两根纸条模拟收紧和放松。
“若是脚肿了——”她把那垫在下面的“鞋舌”纸片往上顶了顶，
“这舌头就被顶起来了，带子就系宽松些，不至于勒到脚，也不会露出脚面！”
“若是脚消了肿——”她又把“鞋舌”按下去一些，“这带子就得收紧，不然走路不跟脚，容易摔跤！”
她做完这一系列动作，抬头看向令恭，一脸“我讲清楚了吧”的期待表情。
桌上那堆被撕得乱七八糟、皱巴巴的纸片，构成了一幅极其生动的“动态演示图”。
令恭的目光在那“活舌”与“系带”之间流转了几个来回，原本眼中的疑惑渐渐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惊艳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原来是这般道理！”
她看着那被顶起的“鞋舌”和松动的“系带”，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长孙皇后孕期脚肿时，那种鞋面紧绷、血脉受阻的痛苦模样。
而汤先生这用纸片演示出来的结构，恰好给了那饱受挤压的脚背一个喘息的空间。
“先生此法，虽是从未见过的奇思，却是最体贴入微的良方。奴婢懂了！”
令恭郑重地对着汤小圆行了一礼，
“便依先生这法子办！奴婢定将这‘鞋舌’与‘系带’做得天衣无缝！”
汤小圆长舒了一口气，心中暗自庆幸，果然实物演示远比单薄图纸更容易让人领会思路。
午后的微风吹进立政殿，也稍微吹散了一些长孙皇后的孕期不适。
令恭回到立政殿，将汤小圆用纸演示的完整履式构思原原本本回禀长孙皇后，又呈上那张潦草的鞋面草图。
长孙皇后起初只是含着温和笑意静静聆听，可当听见鞋舌可随脚背起伏、系带能随心调节松紧时，她摩挲腕间佛珠的指尖骤然停住。
方才柔和温婉的笑意淡去，眸中浮起身为一国之母的深远凝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