汤小圆对此间后宫汹涌暗流，全然无知。
她狠狠摇头，将脑子里大唐一朝祖传的那些“兄友弟恭”与“父慈子孝”，甩到九霄云外。
在大唐这一年多的时间里，长孙皇后待她体恤包容，遇事时多方维护，失意时温言宽慰，于她而言早已是亦姐亦友、无可替代的亲人。
如今皇后再度有孕，汤小圆满心只想着要备一份独出心裁的贺礼，聊表自己心中感念。
稳妥起见，她扬声将门外候着的黑豆、冬瓜唤了进来。
“我有件事问问你们。
现下皇后娘娘怀有身孕，我打算备一份贺礼送去。只是我不清楚大唐的规矩，寻常送礼给有孕的女眷，一般都会置办些什么物件？”
冬瓜率先上前半步回话，条理清晰分明：
“先生，我大唐女眷往来，体面稳妥的贺孕之物无外乎两类。其一便是上等细软布匹，素色云绫、柔滑罗缎最合宜，孕妇孕期身子易浮肿，宽松绵软料子裁制贴身衣衫最为舒心；
其二是玉饰，平安玉坠、或是圆润珍珠一类，皆是寓意护佑胎相安稳之意。”
黑豆在一旁紧跟着轻声补充：
“若是私下情谊格外亲厚，还能添上些温和滋养的补品，譬如阿胶、燕窝之类。只是皇后殿下乃是天下中宫之主，寻常金银器物从不稀缺。依我等浅见，先生送礼不必堆砌重金珍宝，重在贴心妥当才是上策。”
汤小圆听完轻轻摇了摇头，心底暗自犯了难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。
她低头在心里清点自己手头所有私物，上好的云绫罗缎、温润素雅的玉饰珠钗她确实有，可几乎样样都是往日长孙皇后特意赐下来的；
至于养血安胎的阿胶燕窝这类贡品滋补，也无一例外，全是出自长孙皇后的恩典。
若是照着方才黑豆冬瓜说的寻常礼数，挑上几匹布料、拣两件玉饰，或是拿些补品送去立政殿当作贺孕之礼，着实说不过去。
说白了，这便是把人家赏赐给自己的物件，原样再送回去。
虽然她年纪小，也知道没有这样送礼的道理。
在现代的时候，逢年过节邻里亲友送来礼品，父母总会一一记下，往后回礼必定错开品类，从来没有把别人赠予的东西原样拎回去的道理。
汤小圆垂眸沉吟，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前世日常，自家楼下沿街便开着好几间母婴店。
她虽然从来没进去过，可日日往返途经，橱窗里琳琅满目的物件也算在心底留下了模糊轮廓。
最先浮现在脑海的，便是店门口的塑料模特身上套着的孕妇防辐射服。
这个好！大唐肯定没有！
念头刚起，她便被自己蠢笑了。
孕妇防辐射服大唐是肯定没有的，问题是，电磁辐射这玩意，大唐更是肯定没有。
大唐唯一的辐射源，大概就是太阳了。
汤小圆摇了摇头，把防辐射服的念头彻底抛开，又顺着记忆往下回想楼下母婴店的陈设。
她想起店里还有那种围起来的爬爬围栏，四面围挡，配上爬爬垫一起，能把小孩子圈在里面玩耍，免得磕碰摔落。
可转念一想，又觉得此物实属多余。
李治一旦落地，便是金尊玉贵的嫡出皇子，自落地起身边便定然会围着许多乳母、宫人、嬷嬷，时时刻刻有人照看看护。
根本不存在孩童独自乱爬然后磕碰跌落受伤的情况。
就算宫中能造出同款木围栏，也只是锦上添花，算不上什么刚需好物，拿来当贺礼未免平平无奇，显不出独一份的心意。
她便把爬爬围栏也从心底划去，继续琢磨其余物件。
汤小圆的思绪又飘到母婴店门口投币就能晃的电动摇摇车。
这东西大唐肯定没有，但需要用电的玩意，她也没办法在大唐造出来——不过若是造个摇摇木马，应该还是没有难度的。
她当即转头看向黑豆、冬瓜：
“对了，大唐可有摇摇木马这玩意？”
两人皆是一愣，脸上满是茫然困惑，对视一眼，全然听不懂这个新词。
冬瓜迟疑着开口：“先生，何为摇摇木马？莫非是木头雕琢的小马？”
汤小圆见状，连忙伸出双手在空中比划，细细解释形制：
“并非摆件，是雕成完整小马的模样，只是马身下连着两块弧形弯木，幼童坐在马背上，轻轻一推，整匹木马便能前后摇晃，不必人牵、不必跑动，自己就能晃着玩。”
黑豆听得连连摇头，如实回话：
“宫中、坊间都从未见过这般物件。如今民间孩童仅有竹制竹马，不过一截短竹棍，顶端简单刻个马头，孩童夹在胯下跑动玩耍，从无底下带弧形弯木、能自主摇晃的木马。”
听闻此言，汤小圆眼睛瞬间亮了几分，一拍巴掌：“那就做摇摇木马！”
此物放眼整个六宫、乃至整个长安都是独一份，别处绝对寻不来。
她不再多做犹豫，当即吩咐二人：
“去找张管事，让他寻几个手艺稳妥、口风严实的木匠过来。你们记得叮嘱一句，物件是我要送给皇后娘娘的贺孕私礼，万万不能潦草应付，更不许外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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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瓜闻言，立刻领命跑去传话。
听闻汤小圆要寻匠人打造物件，还要送给皇后殿下作贺孕之礼，张管事心中第一时间便记起李世民早前特意单独交代给他的口谕：
汤先生心思奇巧，常有世间未有、利国利民的奇巧之思，往后不管汤先生天马行空想做些什么玩意，俱不必先行请旨，可直接凭汤府腰牌，去往对应的朝廷官署调人调物。
念及这番沉甸甸的圣谕，张管事半点不曾犹豫，压根没考虑上街寻访民间木匠，径直转身奔赴将作监左校署。
院中，汤小圆趁着张管事外出的空档，继续同黑豆、冬瓜细细讨论贺礼的物件。
敲定摇摇木马之后，她又想起母婴店里的婴儿推车，听黑豆和冬瓜说起大唐也没有，当下便拿定主意，两样一并打造。
一为孩童嬉闹玩耍的摇马，一为日常出行休憩的推车，一日一闲，刚好相配。
两样物件形制新奇，世间仅此一份。
也算是自己对长孙皇后的一番心意。
不多时，张管事便在将作监办妥手续，寻了一名恰逢轮休、常年雕琢精细小件木器的木匠带回院落。
匠人恭谨垂手立于案旁，工具箱规整摆于脚边，静静候着汤小圆示下图样，等候吩咐开工。
汤小圆脑子里装着现代制图的粗浅思路，也不多客套，取来粗糙白纸、炭笔伏案落笔。
她凭着记忆细细勾勒出摇摆木马与婴儿推车两套器具，每样都分开画上平视图、俯视图，再补上剖开的剖面图。
将车架、围栏、滚轮摆放的位置标得明明白白，旁人只消扫一眼，便能看清整件器物的完整轮廓。
可她到底不是专业木工，只能画出外表与内部大体分区，许多实操细节全然摸不透。
好比推车的木轮该如何嵌在车架上、用何种榫卯固定才能顺滑滚动又不易脱落；木马底部的弧形摇木和马身怎么衔接，摇晃时才不会断裂侧翻。
这些关乎承重、咬合的榫卯细节，她只知大概原理，完全画不出细化构造。
更棘手的还有尺寸标注，她脑中只有厘米、毫米这类现代计量单位，全然不熟悉大唐通行的尺、寸、分度量，图纸上只能画出器物整体比例，一处精准数字都没法落笔标注。
汤小圆放下手中炭笔，索性同匠人坦诚说明难处，一边伸手来回比划高矮宽窄，一边伸手指着图纸细说自己想要的最终效果。
“器物模样大致便是图上这般，可轮子怎么稳固装在车架上、衔接的地方要怎么做才结实，我实在不懂木工门道，还得劳烦你细细斟酌。
还有器物高矮宽窄，我只能凭手感粗略比划，你随身带着木尺，咱们一同比照敲定合适分寸。”
匠人躬身凑近案前，先将三视图细细打量数遍，心底生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。
第一桩便是暗自觉得，两件器物看着新奇别致，整体框架其实简单易懂，没有繁复交错的多层榫卯，以他多年雕琢小件木器的纯熟手艺，不过三五天便能完工，实在算不得棘手难事。
第二桩却是满心震撼惊叹，往日将作监造器，至多只绘一张单薄正面简图，内里夹层、里外衔接之处全靠匠人自行揣摩臆测，常常领会错构思之人的心意，白白耗损大批木料、耽误不少工时。
可汤先生这平视、俯视、剖面三份分层图样，器物里外所有构造一览无余，哪怕缺少细化榫卯、精准尺寸，也能快速看懂全貌，这般清晰直观的绘图方式，堪称前所未有。
随后二人便一同凑在案前细细商议磨合，整整推敲大半个时辰。
汤小圆逐条讲清使用需求：推车推行要顺滑平稳，重心要低，不容易侧翻，木马摇晃幅度适中，不能陡然倾倒磕碰孩童娇嫩身躯；
匠人则依托自身多年木工实操经验，一一给出稳妥可行方案，轮轴的嵌套样式、加固用的暗榫、摇木与马身的衔接结构，逐条细细讲给汤小圆听，反复征询她的意见。
尺寸更是一点点磨合敲定，汤小圆伸手比出高低宽窄，匠人立刻拿起随身木尺实时丈量换算，将口头模糊的比划尽数转成大唐标准分寸，提笔一一工整记在图纸空白边角。
一番细致商讨完毕，所有结构、尺寸、榫卯加固方案尽数落定。匠人小心翼翼卷起收好两张图纸，语气满是恭谨欣喜，深深躬身回话：
“托汤先生天大福分，小人竟能亲手打造物件供给皇后殿下与未来皇嗣使用，此乃是小人祖上积德、祖坟冒青烟的造化。
方才商议的各处细节，小人已然尽数牢牢记下，定会选用质地细腻、无疤无裂的上等软木，将木马、推车通体打磨光滑无半分毛刺，用料扎实稳固，保管合皇嗣日后日常使用，绝不出半分差错！”
汤小圆闻言，微微颔首，又命张管事赏了这木匠几百钱，方才送了木匠离开。
看着木匠远去的身影，汤小圆忽然觉得，以唐朝的水车工艺，做一个简易版的旋转木马，似乎……难度也不大？
皇宫里正好有条水渠，而且李世民的儿子女儿还挺多，最大的太子李承乾现在也才九岁……
她越想越觉得此法可行。
到时候再选两匹温顺的矮脚小马拉个小车，再弄点什么攀爬架，滑梯之类的，也不知道能不能替长孙皇后减轻一些带娃负担。
汤小圆托着下巴琢磨了好一会，决定等木匠下次来，再同他好好商议一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