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静悄悄的，外间内侍低声通传御驾抵达。
李世民踏入立政殿，目光一扫，当即看见伏在地上，卸尽簪饰、素服待罪的长孙皇后，心头猛地一紧，快步上前，俯身伸手稳稳将她扶起。
长孙皇后顺势屈膝，语声恭谨，自陈己过：
“陛下，妾有罪，请陛下责罚。
“其一，妾位居中宫，负有管束外戚之责。然则没能及早察觉兄长长孙安业附从乱党、暗预谋逆。未能防患于未然，实乃妾失察之罪。”
其二，妾身负教化之任，蒙受陛下宽恩庇护，却始终没能规劝感化兄长，令他心存附逆之心，犯下谋逆重罪，足见妾德薄，无力劝化亲眷。
安业酿成滔天大祸，根源在于妾管束、教化两般皆有疏漏，妾心中惶恐，任凭陛下处置。”
李世民扶着她的手臂，方才朝堂的凛冽冷意散去大半，只剩几分无奈与温和，开口说道：
“他是他，你是你，万万不可混为一谈。何况他从前百般苛待折辱于你的事，朕桩桩件件都记在心里。
当年长孙安业获罪，朕既往不咎，又看你与辅机颜面，特意宽待提拔，令他执掌宫门要职。
朕宽仁相待，他却半分不念你我宽宥恩德，反倒追随逆党，私约开启宫门接应乱兵，附逆乱谋确凿无疑。
谋逆乃十恶之首，若非律法不可违，以他昔日对你的所作所为，朕都觉得，绞刑实是宽待了他。
这般勾结逆党的宫门内应，就应当同李孝恭一般，拖去西市斩首弃市，方能震慑朝野。”
长孙皇后垂眸，指尖微微攥紧衣角，低声道出心底长久纠结：
“妾心中难安，便是怕天下人不看三司当庭陈列的如山铁证，只抓着妾与他的年少旧怨传言，妄猜陛下重判安业是为替妾出气。”
李世民轻叹一声，抬手温柔替她拢了拢散落的青丝，语气笃定安稳，消去她所有心结：
“三司连夜推事，军械簿、私造弩械、裁切假弦、三方供状尽数公示于朝堂，百官共睹，人证物证分毫无虚。朕依三司合议、循律定罪，桩桩件件有理有据，何来私怨报复一说？”
贞观国法，不避外戚、不徇亲私，只论罪迹，区区无根流言，不足为惧，观音婢实在不必为此苛责自己。”
李世民温言安抚，句句拨开长孙皇后心中郁结的流言顾虑，殿内气氛终于稍稍回暖。
帝后正低声叙话，长孙皇后眉心骤然一蹙，胸口一阵莫名翻涌，猝不及防捂着心口，微微俯身，闷呕了两声。
两声轻呕落在殿中，瞬间打破宁静。
他与长孙皇后相守多年，共育数名子女，朝夕相伴，对女子初孕呕恶的征兆再熟悉不过，见她这般模样，心头骤然一紧，当即伸手稳稳托住她的腰背，高声急唤内侍：
“快！传太医！即刻来立政殿为皇后诊脉！”
殿中众人不敢迟疑，内侍疾步飞奔而出，片刻功夫，当班太医匆匆入殿，跪拜行礼后，屏息凝神为长孙皇后搭脉诊视。
指尖落腕，太医凝神片刻，眉眼微动，随即俯身恭贺：
“恭喜陛下，恭喜皇后殿下。皇后殿下尺脉微滑，按之不绝，隐隐有生机——此乃有孕之兆，胎相初成，已有一月有余。”
一语落地，立政殿骤然一静。
李世民先是一怔，随即涌上巨大的欣喜，转瞬又化为深重的怜惜。
原来观音婢这几日心绪沉郁、辗转难安，不仅是为朝堂流言所困，更是初孕体弱、胎气不稳所致，而她还硬生生忍着万般不适，脱簪待罪、自省担责，半句不曾叫苦。
李世民抬手轻轻抚上长孙皇后微凉的手背，眼底杀伐尽数褪去，只剩柔色与审慎。
沉吟良久，他终于缓缓开口，字字定音：
“长孙安业同预乱谋，应允开启宫门接应乱兵，三司原拟绞刑。只是皇后新初有孕，胎气尚浅，最忌刑杀血煞冲撞，朕不忍血亲伏法之戾气惊扰中宫、伤及腹中皇嗣，亦为未出世的孩儿积善纳福。
特降圣谕，免长孙安业绞刑，改判流放三千里，永世不得归京；另下敕令，其子孙永世禁锢，终身不许参加科举、不许铨选出仕，以儆天下百官。”
这一句特旨，分寸拿捏精妙至极。
不废三司勘案定论，不推翻谋逆重罪定性，仅赦免死罪、施以活罪重惩。既为腹中孩儿避煞积福，护孕中皇后身心安稳，也堵死了天下各类闲言揣测。
李世民垂眸，将长孙皇后素白的手拢在掌心，温声轻叹：
“朕这般处置，已是两全。免他死罪，远徙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，子孙终身禁锢不得科举出仕，国法惩戒丝毫不曾放宽，又能避开刑杀煞气惊扰你与腹中孩儿，也算为咱们尚未出世的皇儿积几分善福。”
长孙皇后微微颔首。她亦知晓，事涉谋逆，能保得性命便已是莫大恩赦，急忙屈膝谢恩道：“妾多谢陛下体恤。”
李世民面上依旧是一派温软体恤的模样，眼底温情之下，心底却藏着一层旁人看不透的盘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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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从隋末乱世杀出，比谁都清楚三千里流放长路是何等煎熬。风霜冻馁、鞭笞劳苦样样难捱。
更何况，朝中还有长孙无忌在。
长孙安业当年折辱皇后、祸乱家门，与长孙无忌早已积怨多年，如今此人犯下谋逆大罪，哪怕圣旨饶了他一条性命，长孙无忌也断不会任由他安然抵达流放之地。
看似是特赦免死，实则前路漫漫，其中磨难苦楚，远胜绞刑。
只是这般内里的计较，他万万不能讲给初孕体弱，又心性仁善的观音婢听，只能将所有冷硬心思尽数压在心底，以温和言语安抚她。
“国法威严，昭昭于朝野；朕之私心，唯在尔等与孩儿。今日此举，不为纵恶，只为护佑吾儿安康，亦是……朕独独对观音婢的一点私心。”
李世民望着长孙皇后眉宇间仍萦绕着淡淡的郁色，心中清楚她依旧放不下市井流言的顾虑，有意寻一桩趣事哄她宽心。
他思索片刻，唇边漾开浅淡笑意，轻声打趣：
“观音婢，可想提前知晓腹中孩儿是男是女？”
长孙皇后闻言微微一怔，眼底泛起几分好奇，下意识抬手轻覆小腹，疑惑道：
“如今胎元刚刚一月有余，胎气尚且微弱，寻常太医只能诊出有孕，怎可能这般早分辨得出男女？陛下莫不是拿妾取笑。”
李世民笑意更浓，当即侧首吩咐立在殿外候命的内侍：
“速往武陵苑一趟，告知汤先生，皇后现已怀胎一个半月，劳烦先生感知一番，此胎究竟是男是女，取一纸答复带回。”
内侍领命，快步躬身退离立政殿。
约莫半个时辰过后，方才前去武陵苑的内侍匆匆折返，双手捧着一方折好的素笺，跪地恭谨呈上。
李世民伸手接过素笺缓缓展开，纸上只短短一行字：皇九子晋王李治，小字雉奴。
李世民指尖轻轻抚过笺上字迹，眸中满是惊异，转头看向长孙皇后，笑着开口：
“先生说，观音婢腹中乃是男胎，名唤李治。
李治此名暂且不提，可这小字雉奴，本就是朕早藏于心的打算。
朕早前便想着，若观音婢再诞皇子，便以此小字相赠。”
李世民又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迹，无奈地摇了摇头，将素笺递给了长孙皇后。
“只是汤先生也实在刁钻，竟连封地都帮咱们稚奴先挑好了。”
长孙皇后怔怔望着纸上那熟悉的字迹，心底惊喜交织，连日被逆案、流言卷起的愁闷都淡去不少。
她抬手轻轻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，愁云笼罩的眉眼间终于浮起一丝浅软笑意。
李世民垂眸思索片刻，缓缓开口：
“晋阳乃我陇西李氏发祥祖地，亦是根基所在，意义非凡。‘雉’者，乃是晋地之瑞，稚奴是朕第九子，晋王之封，亦是朕对咱们稚奴的期许之意。”
说罢，他从妆台上拿起一枚凤钗，亲手插入长孙皇后发间，语气愈发温和：
“有这般天赐吉兆，足见观音婢腹中孩儿福泽深厚。长孙安业的处置朕已然定夺，国法惩戒不轻，又能避开刑煞扰胎气。
观音婢不必再忧心旁人闲言，只管安心静养身子便是。”
立政殿一番圣裁恩赦，不过半日光景，皇后再度有孕、陛下为替皇嗣积福，特将长孙安业由绞刑改判流放三千里的消息，便如风一般传遍了京中各家权贵府邸。
齐国公府内，长孙无忌端坐案前，听完下人递来的最新朝旨消息，指尖轻轻摩挲着玉扳指，面上神色平静无波，无喜无怒，亦无半分意外。
他与陛下自少年时便相交相伴，君臣相知数十载，一眼便看透这道特旨内里藏着的分寸。
旁人只当是皇后心软，又或是陛下顾惜，索性借着为皇嗣积福的名义赦免了长孙安业的死罪。
唯独长孙无忌看得通透——
陛下这是给中宫体面，给皇嗣积福，却唯独没打算给长孙安业活路。
陛下若是真心想要保全长孙安业性命，断不会远徙三千里。
一纸诏书，终身幽禁，衣食无忧，隔绝外界即可。
如今特意改判流放三千里，分明是暗中递给他一道信号，默许他随意处置，不必顾忌。
沉默良久，长孙无忌抬眼，淡淡看向身侧长孙忠，语气平和温缓，听着竟有几分幼弟牵挂远行兄长的忧色：
“长孙安业终究是老夫同出一脉的兄长。
此去流放三千里，山高路远、风霜险阻，路途太过苦寒艰难，老夫心中，甚是忧心。”
话音尽极关怀之意，全然一副顾念亲情、担忧亲人路途劳苦的温厚姿态。
可跟随他多年的长孙忠，瞬间便听懂了这弦外之音。
自家郎君何曾是忧心长孙安业受苦？
分明是忧心他活得太久。
长孙安业早年苛待皇后，折辱郎君，今日又附逆谋乱、触碰国本底线，早已被郎君视作长孙一门中最大的污点与祸根。
陛下碍于皇后殿下身孕，留下长孙安业一纸活罪、一具空躯。
但自家郎君绝不会容他在流放之地苟活余生、贻笑世人。
长孙忠垂首躬身，神色恭谨，低声应道：
“郎君放心，小人自去安排，一路上定会有人妥善照拂安业郎君。”
这一句“妥善照拂”，彼此心知肚明。
朝堂国法留他流放之刑，郎君私怨，便要他熬不过这千里路途，殒于颠沛流离。
长孙无忌微微颔首，不再多言，垂眸继续翻看案上文卷，神色依旧沉稳儒雅、端方持重，仿佛方才只是随口一句寻常亲情挂念，无半分杀伐戾气。
世间无人知晓，立政殿上帝后温情脉脉的两全之策，到了齐国公府，便成了长孙安业最后的黄泉路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