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宵一夜，大理寺、刑部、御史台三司轮番覆审、交叉勘对，将李孝常逆案所有口供、物证、牵连脉络尽数捋清，三衙主官逐一画押，卷宗闭环、毫无疏漏。
次日清晨，太极殿大朝肃穆启立。
天光透过殿檐玉瓦，落得阶前森冷。文武百官朱紫分列，垂笏静立，人人心底揣着昨夜三司通宵审案的风声，气氛压得极低。
谁都清楚，今日朝会绝非寻常奏事——贞观初年首桩宗室联禁军谋逆大案，必要当庭定论、明正国法。
御座之上，李世民神色沉敛，指尖轻抵御案，淡淡出声：
“三司勘审李孝常一案已毕，当庭奏报，公示证罪。”
话音落下，满殿寂然。
三司三位主官并肩出列，身后吏役抬着数只朱漆证物木匣、军械残件、寺观勘验文书，行至殿中站定。
大理寺卿崔善为抬首，声线清亮响彻大殿：
“启禀陛下，臣等奉敕三司推事，勘核义安王李孝常勾结右武卫将军刘德裕、右监门将军长孙安业预谋宫变一案，人证、物证、旁供全然咬合，逆迹昭彰，无半分虚枉。”
吏役依次开箱，层层铺展所有定案铁证，文武百官俯首细看，殿内落针可闻。
第一份，三人各自亲笔供状，无串供痕迹，彼此印证，清晰写明三方勾结分工。
第二份，大兴国寺勘验笔录、被收买僧人的供词，还有长安街头收缴的传抄谶语纸片。当日寺中佛陀泣血异象，乃是李孝常重金买通僧人暗中布置。
事后又遣心腹四散游走京畿，散播流言，妄称陛下帝位来路不正，天降异象示警，借此蛊惑人心，为谋逆铺垫舆论。
第三份，右武卫军械损耗报备簿册，整本簿册签字流程齐全、无一处涂改，看似合乎规制，可内里，却藏着滔天大祸。
崔善为伸手指向簿册，当众拆解破绽：“刘德裕身任右武卫将军，图谋盗取制式绞车重弩。
绞车重弩乃国之利器，看护严密。刘德裕不敢妄动，便想出化整为零之计。数十次谎称弩机、绞盘、轴承等零件锈蚀崩损，依规申领新件替换，日积月累，凑齐一整架绞车重弩全套机括构件。”
说罢吏役取来两段断裂弓弦，置于御前案上，反差刺眼。
“此为关键物证。刘德裕为圆军械损耗的说辞，寻来寻常杂弦一刀斩断，谎称是制式绞车重弩弩弦崩裂损毁，以此交差入库。
军中制式弩弦常年受力，若自行断裂，必是肌理撕裂、毛边参差；可这两段切口平整利落，分明是利刃裁切，一眼便能分辨作假。真正完好的两根制式弩弦，早已被他私运出城，交付李孝常装配叛弩。”
“第四份，此乃京郊多处工坊勘验笔录、匠人供词。李孝常于城外私设多处工坊，对所聘匠人谎称打造农具、土木辘轳，掩人耳目，暗中依刘德裕所盗零件，分批分处锻造三架绞车重弩零散配件；城内王府地窖，则另设暗坊，用于组装。”
“第五份，长孙安业亲笔供词，他身为右监门将军，独掌皇宫各门门禁，蒙受陛下与皇后宽宥旧过，身居近臣要职，明知二人散播谶语、私造盗取重弩、预谋宫变，非但不曾举发，反倒私相约定，起事当日开启宫门偏门，接应携弩乱兵入城。”
全套物证摆在眼前，散播妖言、私通禁军、盗取私造军用重械、串通外戚接应宫变，桩桩件件皆是实打实谋逆行径。
十恶重罪在前，纵使长孙安业是皇后与长孙无忌亲兄，满朝文武亦无一人敢出班求情，生怕落个徇私庇逆的罪名。
刑部尚书李靖朗声逐条剖断三人罪责，不避宗室、不徇外戚：
“启禀陛下，臣部勘合全案，依《武德律》十恶谋反条议定刑名，三犯一体论罪，无首从宽减之分。
其一，义安王李孝常，首造逆谋：重金蛊惑大兴国寺造佛陀泣血异象，散播惑世谶语；私交宿卫、外戚暗筹宫变；城外假借农具工坊遮掩，私造三架绞车重弩，城内私宅地窖私锻弩机，蓄兵甲以待乱起。罪证完备，依律当斩。
其家缘坐：子年十六以上尽数绞决；十五以下孩童、母女妻妾、祖孙姊妹连同家仆、田产宅邸一并没官；伯叔父、兄弟之子，一律流三千里。
其二，右武卫将军刘德裕，甘心附逆，监守盗取禁军重械。以军械锈蚀损耗为名，分次申领新件，化整为零偷取一整架绞车重弩全套机括，又以利刃裁切寻常杂弦伪造断弦欺瞒军械司，私运制式牛筋弓弦交付逆党，为乱谋供给军械，依律当斩。
其三，右监门将军长孙安业，外戚近臣，身负宫门门禁之责，明知乱谋而不举，私约开阖宫门接应乱兵，同预逆乱，逆心已定，不因宫变未发而减罪，依律当绞。
刘德裕、长孙安业二人附逆有据，除本人伏法之外，其家眷当依律没官，旁支亲族流三千里；另请陛下下旨，禁锢二人子孙，永世不得参加科举、不得铨选出仕，以儆百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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御史大夫杜淹上前，双手捧上三司合议判词，躬身递至御前：
“三犯俱犯十恶谋反，证据链完整无缺。三司公议：李孝常首倡逆谋、散播妖言、私造军械，刘德裕监守盗取禁军重械，二人为主谋首从，依律当斩；长孙安业同预乱谋，按律当绞。全案卷宗、寺观笔录、军械簿册、弩械构件、供状全数封存刑部，永久存档备查。”
李世民垂眸扫过殿前成堆物证，神色冷肃，声线沉定压满大殿：
“谋逆之祸，始于妖言惑众，成于私蓄兵甲。二人借规制漏洞盗取禁军重械，私造攻城弩具，又勾结外戚内应，筹谋周全，若今日宽纵，无以震慑天下、稳固宫禁。准三司所议，即刻拟诏，昭告朝野内外。”
满朝文武齐齐垂笏俯首，殿内再无半分私议之声。
无论是大理寺、刑部、御史台三位主官，还是御座之上的李世民，心中皆存一份心照不宣的缄默——全案卷宗、当庭陈列的所有证物，尽数避开一桩秘事，半句不提。
先前勘审之时，三司早已查清，李孝常曾私赴大安宫，暗中游说太上皇，百般怂恿太上皇复辟，意图搅动朝局。
只是太上皇明面上与李孝常虚与委蛇，暗中却将此人所有妄语、图谋尽数密奏御前，此案方才得以提前破获。
可此事万万不可摆上朝堂。
一则太上皇居大安宫颐养，本是天下皆知的父慈子孝，若是当众提及有人撺掇太上皇重掌大权，难免引得百官揣测皇家父子嫌隙，流言四散，动摇朝野人心；
二来眼下妖谶、私造重弩、盗取军械、宫门内应诸般铁证俱全，仅凭此数桩重罪，便足以坐实三人谋逆极刑，根本无需牵扯太上皇以佐证罪状，多言反生事端。
是以从三司整理卷宗，到今日当庭呈验证物、宣读判词，众人默契将大安宫游说一段尽数剔除，只论三犯自身乱谋实证，不涉深宫太上皇分毫。
满朝文武虽隐约听闻此案起于大安宫密报，却无一人敢开口追问内情，人人都懂，皇家父子之间的隐秘，是万万触碰不得的忌讳。
……
早在昨天夜里，长孙皇后就已经知晓自家异母兄长长孙安业附逆有据，依律当斩。
自己的亲兄长长孙无忌也派人传了信过来，只让她千万莫要一时心软，替逆贼求情，反而辜负了陛下对她与长孙家的信重。
其实她与长孙安业素来没什么骨肉亲情。年少之时，长孙安业屡次苛待折辱她，甚至还将年幼的她赶出家门，若非同母兄长长孙无忌拼死相护，又有舅父高士廉好心收留，她怕是早就葬身在了隋末乱世里。
可长孙皇后担心的却是另一桩事。
长孙安业身涉谋逆，陛下依律将他处斩，原本乃是顺理成章之事。
可若是有人偏偏不看桩桩确凿的谋逆铁证，只管私下揣测，说陛下乃是借着逆案，替她清算旧怨、公报私仇，届时她又当如何自辩？
若任由此等猜测流传市井，岂非有损陛下清誉？
正在长孙皇后辗转难决之时，有侍女来报，长乐公主与武家二娘子前来请安。
长孙皇后心念一动，当即让侍女把二人引了进来。
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娘子入了殿，请安之后，长乐公主李丽质便爬上了长孙皇后的膝头，撒着娇叫阿娘。
武则天虽然比长乐公主小了两岁，性子反而更沉稳些，起身之后便静静坐到绣凳上。
长孙皇后拍着长乐公主的背，抬眼便瞧见了端坐于绣凳上的武则天。
脊背挺得笔直，双肩放平，下颌微收，小手规矩叠放在膝头，周身不见半分寻常孩童的嬉闹、忸怩。
不过垂髫稚子，举止却这般端方自持，长孙皇后心中暗自感慨，小小年纪便已是这般风骨，来日长成，定然凤仪万千。
她不禁心念一动——此女命格不凡，日后必为大唐皇后，今日长孙安业一案，正好可以借机试探一番她看待亲眷、国法与世间流言的本心。
长孙皇后朝武则天轻轻招手，语声柔和，以家常闲话发问：
“阿珝，我且问你一桩事。我兄长犯下大错，按律本该处死，只是满朝文武都知晓从前他待我十分刻薄。
我若是不向陛下替他求情，旁人会不会在背地里说，陛下是心疼我，借着逆案替我报复旧恨？
可我若是开口替他求情，旁人又会不会说，陛下顾着我的情面，纵容外戚犯上作乱，坏了朝廷法度？”
五岁的武则天微微歪头，小脸上不见半分孩童的懵懂茫然，稍一思索，便脆生生回话，直白通透：
“殿下，既然怎么做，都堵不住旁人的嘴，那就什么都别做。
犯错受罚天经地义，殿下又何必为了旁人几句闲话，就为难自己？”
几句孩童之言，直直戳破长孙皇后心底的纠结。
她心头豁然清明，暗自感叹自己果然是当局者迷，反而还要年幼的阿珝来点醒她。
正如阿珝所言，罪责自有律法定论，无论她求情与否，都会有心怀恶念之人妄自揣度。
权衡再三，她终究压下求情之念，索性决定卸簪待罪，不辩不恳，静待李世民裁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