甲士上前，搀起李孝常。他踉跄一步，腿早已跪得失去知觉，却仍强撑着挺直脊背，不肯在戴胄面前露出半分颓态。
被押出刑庭门槛时，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。
戴胄已重新伏首案前，侧脸被烛火镀上一层冷硬的轮廓，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审讯不过是一页寻常公文。
案上一叠勘问卷宗静静平铺，最上方纸页边角露出半枚鲜红官印，封存着今夜他所有漏洞百出的供状。
李孝常收回视线，目光落向长廊幽深尽头。
大理寺牢狱幽深，长廊边悬着几盏昏黄油灯，晃动微光将人影拉长、碾碎在青石板上。他一步步向内缓步挪去，靴底磕碰砖石的声响在死寂长廊来回回荡，如同催命更漏，一下下数着他仅剩的时日。
可他心里还有一丝余烬。
绞车重弩，大安宫地底。
戴胄今夜只问了佛像泣血，只问了刘德裕、长孙安业。半个字没提大安宫，半个字没提绞车重弩。
那说明……大理寺还没摸到那条线。
只要那条线没断，他就还有筹码。只要还有筹码，明日三司会审，就未必是死局。
李孝常被推进押房，铁门在身后轰然闭合。他背靠着冰冷的石壁，缓缓滑坐下去，在黑暗中闭上眼。
……
寅时将尽，距离卯时开朝只剩片刻，东方天际才漫开一层极淡的灰白鱼肚白，皇城内外烛火连片长明，众多文武陆续抵达太极殿外等候入朝。
昨夜宗正卿李神符率兵围拿义安郡王李孝常一事，已在百官中小声传开，众人心中各存揣测，交头接耳的细碎声响压得极低，人人都在等天子开口释疑。
内侍扬声传呼，百官立刻整肃衣袍，依次步入太极殿，分列丹陛两侧，朝会正式启幕。
不等任何朝臣出列躬身发问，御座之上的李世民抬手轻轻一压，殿内瞬间鸦雀无声。
他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，声线沉稳洪亮，响彻整座大殿：
“今日朝会，先谕一桩谋逆重案。义安郡王李孝常，谋乱形迹确凿，昨夜朕已下密旨，令大理寺少卿戴胄连夜先行鞫审。”
话音落下，殿中掀起一阵细碎骚动，方才在外廊听闻传闻的官员纷纷心头一震，先前的猜测尽数落地。
李世民神色冷肃，逐条宣读已经查实的罪状，条理清晰，字字有据：
“其一，大兴国寺佛陀泣血异象，绝非神佛感应天地，只是草木灰土的人为把戏。百骑司现已拿获受银办事的寺僧、沿街散播妖谶的流民，银钱交割簿册、双方供词一一对应，铁证如山。此事乃是李孝常暗中出资授意，编造谶语，刻意蛊惑长安民心。
昨夜大理寺先行鞫问，其人百般巧言推诿，说辞前后相悖，破绽百出。”
“其二，李孝常私下馈送巨额金银，暗中结交右武卫将军刘德裕、监门将军长孙安业，私相厚赠、刻意笼络禁军武臣。双方往来账册、居中传递之人已尽数抓捕归案，刘德裕、长孙安业二人亦当堂供认往来实情。”
“此两桩重罪，人证、物证俱全，无可抵赖。今日刑部、御史台、大理寺三司当齐聚大理寺，会同推勘，务必深挖此案所有同党、全部逆谋，务求一网打尽。”
因着谋逆这桩事在前，今日早朝草草散去，李世民退回两仪殿理政。
御书房内晨光清透，案头奏章堆叠整齐。
李世民正执笔批阅文书，见吕恒满身尘土，便知勘案必有惊天进展。
吕恒快步入殿，跪地呈册，声线沉稳清亮，字字确凿：
“陛下。”
“彻夜勘案，赖汤先生慧眼破局，臣已于大安宫地底冰窖，起获最后一具完整绞车重弩。”
他简明扼要、直击要害，先报最重、最急的核心战果：
“此前匠人勘验多时，始终无法溯源逆贼转运藏匿之法。幸得汤先生识破——此弩尾端绞轮与土木营缮所用起重辘轳形制相仿。”
“逆贼借陛下以工代赈、大兴营缮之机，拆分重弩诸件，伪作工地辘轳料材，混于建材之中，公然运入长安，藏于大安宫冰窖。”
李世民执笔的指尖一顿，眸色骤沉。
吕恒继续据实奏报，逻辑井然：
“臣起获重弩、封固现场之后，即刻分遣人手驰赴长安、万年二县县衙，调取近月营缮名册、机具领用、建材入档文簿，逐一勘核比对。”
“两县辖下所有需用大型辘轳、起重支架的工地、仓场，臣已命人悉数前往覆查。”
李世民听完吕恒的禀报，指尖轻叩案沿，缓缓开口：
“此番能勘破玄机，起获大安宫暗藏的绞车重弩，也算你小有建树，你这颗头颅，暂时先寄在你脖子上。”
他抬眸，神色沉肃，继续吩咐：
“人手既然已经分遣长安、万年两县核查各处营缮工地，便仔细查勘。但凡有一丝可疑之处，不得放过，就算把长安内外掘地三尺，也要确认是否还有其余私造重弩藏匿。”
吕恒躬身回话：“臣此番能勘出大安宫暗藏绞车重弩，辨出此械可伪作营缮辘轳与民间汲水辘轳，全赖汤先生一语点破迷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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臣感念汤先生活命之恩，欲备薄礼登门致谢。只是臣职掌百骑司，按规制与布衣私相酬谢需奏明圣前，敢问陛下，此事可否恩准？”
李世民闻言轻轻叹气，语气七分无奈、三分叹服：“朝中能匠、臣僚济济一堂，但凡遇疑难死局，竟每每要劳烦汤先生。满朝文武束手无策，反倒及不上汤先生一位十六岁小娘子的眼光独到。此事，朕准你。”
他稍作停顿，特意添了几句嘱托，公私一并托付：
“你自备私礼登门致谢无妨。此番汤先生一语破局，不单救你性命，更勘破逆贼转运藏械的隐秘诡计，又辅房公安抚坊间流言，安定长安人心。你前去酬谢，便替朕，也替你自己，一并谢过汤先生。”
“顺带替朕告知汤先生：朕近日为朝务、鞫案缠身，俗事冗杂，无暇亲至武陵苑。待李孝常逆谋一案彻底勘结，朕必亲往武陵苑，当面致谢先生。”
……
三司奉旨同赴大理寺会审。
大理寺刑庭肃然森冷，刑部、御史台、大理寺三方僚属分列两侧，书吏执笔以待，衙役持杖肃立，满堂寂静，唯有檐外晨光轻落，压得整座公庭寒气森森。
戴胄居中主审，刑部尚书李靖、御史大夫杜淹左右同鞫，三司卷宗并昨夜勘问供状尽数摊开案前。
李孝常被押至庭中，冠带尽除，衣袍凌乱，却依旧脊背挺直。他心中尚存最后一丝妄念——昨夜戴胄只审谶语、禁军勾结二罪，大安宫重弩暗线未露分毫，只要军械一事无人查实，他便有狡辩余地，可推为构陷、可求从轻论罪。
开审伊始，三司先勘旧证。
寺僧供词、流民妖谶录、李孝常出资账册一一核验，字字印证他伪造佛异、蛊惑长安民心之罪。
继而传唤刘德裕、长孙安业。
二人身戴枷锁，当庭俯首，尽数供认：久受李孝常重金厚馈，私结藩王、私盗军械、暗许内应，若京中有变，愿为策应。
桩桩件件，人证物证俱全。
李孝常依旧抵死巧辩，声线冷硬：
“谶语流言，非我亲传！金银馈赠，不过王公寻常交谊。臣虽愚钝，位列郡王，岂敢妄生逆心？皆是旁人罗织罪名，构陷宗亲！”
他咬定无逆谋实举，只认私交，不认叛心。
庭中三司官吏神色不动，皆知他心存侥幸——谋逆最重者，是蓄械、蓄谋、待时而动，若无起兵实证，便有一线转圜。
就在李孝常自以为捏住底牌、死局可破之际，庭外忽传脚步声至。
吕恒手捧全套勘核文簿、军械残件勘验记录，后面百骑司军士押着几名工匠，大步踏入刑庭。
他当庭立住，声震公堂，字字落地铿锵：
“三司诸公明鉴，百骑司昨夜彻夜彻查，追出李孝常逆谋最终实证。”
话音落下，李孝常脊背骤然一僵，眼底最后一丝侥幸瞬间崩裂。
吕恒呈上卷宗，当众朗声奏报：
“逆贼李孝常，借陛下以工代赈、大兴营缮之机，私造绞车重弩，伪作营缮辘轳、起重支架料材，混于官办建材之内，公然入城、入宫。”
“下官已于大安宫地底冰窖，起获完整攻城绞车重弩。又遍历长安、万年两县所有工地仓场，核对近月机具领用、物料出入档册，溯源得实：这批逆械，全由李孝常暗中遣人经手、匿藏深宫。”
卷宗、勘验笔录、冰窖起械凭据、两县物料对账文簿，一一递交三司核验。
几人翻看卷宗，越看越是心惊。
绞车重弩，乃是攻城重械、禁军重器。
私藏绞车重弩于长安腹地、借修缮之名暗布逆械、预埋深宫死器——
铁证当前，再无半分辩驳余地。
此非流言蛊惑、私交禁军这般“迹近谋逆”，乃是板上钉钉、无可赦的实逆。
戴胄抬眸，目光冷肃落向庭中李孝常：
“郡王既无反心，为何私藏攻城重弩于长安腹地？”
“郡王既无逆举，为何借朝廷营缮公器，掩护逆械藏于大安宫？”
两句诘问，封死所有狡辩。
李孝常面色煞白，浑身气血一瞬冰凉。
他昨夜死守的最后底牌、暗藏最深的逆谋暗线，竟被彻彻底底挖了出来，摊在三司公庭之上，昭然天下。
所有侥幸、所有筹谋、所有翻盘可能，尽数破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