酉时方启，斜阳铺洒营中校场，晚风微凉，一日军务将近尾声。营中将士多半松懈，唯独刘德裕立在廊下，看似闲散踱步，实则心绪飘忽不定。
他此刻半点不知大祸临头。
既不知自己与李孝常私通谋逆的蛛丝马迹早已被陛下洞察，更不知程咬金早已将他视作营中最大隐患，布下天罗地网，只待今夜将他调离、彻底锁死。
程得威快步上前，脸上堆起武将之间惯有的爽朗笑意，毫无半分破绽。
他径直走到刘德裕身前，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，语气热络又随意，全然同辈同袍闲谈的模样。
“刘兄，忙活一日，也该松泛松泛了。”
刘德裕回过神，转头看向程得威，神色平和，并无半分戒备。在他眼里，程得威只是程国公身边忠心勤恳的宿将，性子粗直、是最让人放心的寻常同僚。
“哦？程校尉此言何意？”
程得威故作洒脱，挑眉笑道：
“国公今日入宫面圣，至今未归，营中今夜无要紧差事。我方才闲来无事去坊间赌了几把，谁曾想鸿运当头，赢了不少钱财。
难得有此好运，我便想着做个东道，邀上几位兄弟，去汤先生的酒肆痛饮几杯。”
他故意顿了顿，语气愈发恳切，顺势再拍一记刘德裕的臂膀：
“整日困在军营操练值守，日日皆是枯燥军务。趁着眼下天光尚好，暮鼓未鸣，咱们出营畅快一番。今夜索性便在坊内歇下，不回大营值守，也好解解连日的疲乏。”
这番话说得坦荡直白，句句都是武官消遣度日的寻常言语，听不出半分算计。
刘德裕本就心绪烦闷，连日紧绷，正想寻个由头放松心神。他全无察觉这是专门为他设下的圈套，只当是同僚好心相邀、寻常宴乐。
加之程得威态度热忱，盛情难却，他心中那点微不足道的疑虑，瞬间烟消云散。
刘德裕便笑着颔首应允：“既然程校尉盛情相邀，那我便陪你走上一遭。”
程得威心中一块大石彻底落地，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稳色，面上依旧是憨厚热忱的笑意：“好！爽快！咱们即刻动身，正好赶在暮鼓闭坊之前入坊，时辰刚刚好！”
二人再不迟疑，一同收拾妥当，身着常服，正大光明离开右武卫大营。
酉时天光正好，长安城外街路通畅，往来行人尚多，坊门未锁，一切都寻常无二。二人并肩而行，一路闲谈军中琐事、市井趣闻，程得威字字句句皆是无关紧要的闲言，绝口不提朝堂、不提军务、更不提近日风波。
刘德裕彻底放下所有防备，身心松弛，一路谈笑应答，浑然不知身后大营之中，程咬金已然准备动手，静待他远离牢笼。
二人顺利走入坊内，踏入酒肆之时，暮色初浓。
坊外街面行人渐渐散去，各司坊户陆续归家，长安八百暮鼓缓缓响起，沉闷厚重的鼓声层层漫过整座京城。随着鼓声渐歇，各坊坊门准时落锁，铁栓扣紧，整座长安城彻底进入宵禁。
自此，坊内之人不得出，坊外之人不得入。
刘德裕站在雅致的酒肆雅间内，听着远处阵阵暮鼓，只觉夜色闲适、酒香渐浓，只当是寻常良夜宴饮，半点没意识到——他被彻底困死在了坊内，今夜绝无可能返回右武卫大营。
方栋早已候在店内，神色恭谨，举止稳妥，将二人引入最僻静私密的雅间。后厨按着先前吩咐，缓缓上菜、慢烹羹汤，陈年后劲醇厚的佳酿尽数奉上。
程得威落座便举杯劝酒，谈笑风生，不停烘托气氛，死死缠住刘德裕。
酒水澄澈，药粉无痕，混在醇厚酒香里，无香无味，半点异样也无。
此时的刘德裕，心神全然沉浸在宴饮闲谈之中。他喝得酣畅，只觉今夜酒好菜好、心境舒展，连日积压的烦闷尽数消散，全然不知杯中藏机、局中藏杀。
几盏后劲绵长的老酒下肚，混着无声药性缓缓发作。
不过小半个时辰，刘德裕只觉头脑愈发昏沉，四肢酸软无力，眼皮重若千斤。他起初只当是自己不胜酒力、连日疲惫，未曾多想，勉强还能搭话应答。
又数杯酒落喉，药性彻底浸透四肢百骸。
刘德裕最后的意识渐渐涣散，眼前光影模糊，耳边的谈笑风声愈发遥远。他身躯一软，重重靠在椅背上，双目紧闭，彻底沉沉昏睡过去，人事不省。
灯火摇曳的雅间之内，方才热闹的谈笑声骤然停歇。
程得威收起脸上所有笑意，望着昏睡瘫倒的刘德裕，神色沉凝冷峻。
任务，成了。
今夜，刘德裕被困锁坊内、醉卧不醒，彻底隔绝右武卫防务，再无半分作乱、通风报信的可能。
而此刻的右武卫大营，夜色初临，防务空虚，正是程咬金彻底清算隐患、接管兵权的最佳时机。
……
程咬金立在隐蔽处，远远目送程得威与刘德裕二人的身影走远，直至彻底没入暮色街巷，再无踪迹。
确定刘德裕被彻底稳稳拖住、今夜绝无折返作乱的可能，他方才敛去一身蛰伏的沉敛，身形一挺，步履沉刚，策马朝着右武卫营门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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守门卫士见是自家大将军回营，连忙垂首行礼，抬手大开营门。
程咬金踏入营中第一瞬，脸上所有随性粗放尽数褪去，周身气场骤然冷肃。不等任何人开口，他沉声落下第一道将令，声线不高，却带着久经沙场、执掌兵权的绝对威严。
“即刻关闭内外所有营门，封锁军械库、账房、甲仗房全域戒严。今夜无人得令，不许出入半步。”
军令层层传下，整座右武卫大营瞬间从日暮的松弛闲适，转为肃杀紧绷。巡营士卒即刻换岗把守要道，帐舍内外脚步错落，无人敢有半分懈怠。
紧接着，程咬金传令：召军械库主事、管账典吏、值守库兵，尽数齐聚中军大帐，将近一年所有军械修缮、零件申领、旧件报废台账底册，一字不落全部取来。
他心里原本尚存一丝侥幸。
刘德裕私通李孝常，属实该死。但他终究任职右武卫副将，程咬金心底仍暗自宽慰：许只是私通朝臣、心怀异心，未必敢动军中重器、私盗禁兵军备。
只要军械无失，便是万幸。
中军帐灯火次第点亮，厚厚一叠泛黄账册被尽数铺开，墨迹工整，条目清晰。
程咬金俯身案前，亲自带队逐项盘查。起初核对甲胄、长戈、矛盾、普通单兵弩箭，出入尽数吻合，损耗报备皆有登记，流程规整，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尤其是大营四架绞车重弩，赫然整齐陈列于军械库核心重地，整机完好，架体稳固，外观毫无缺失破损。
寻常将领盘点至此，定然已然放心。
周遭官吏见账册无碍，皆暗暗松了口气，只当是大将军太过谨慎，营中军备素来严谨，绝无纰漏。
可程咬金不敢停。
他深知李世民布局的深意，既然陛下特意将刘德裕定为隐患、令自己调离查核，那自己就务必要仔仔细细查个水落石出。
他耐着性子沉下心，逐行翻看近一年细碎的零件更换、旧件报废记录。
越翻，心头那点侥幸，便淡去一分。
刘德裕掌理军械修缮这一年，申报损耗的频次极密。
皆是床弩易损小件：绞盘铜齿、固定栓钉、承重小木楔、机匣垫片、弓弦卡扣。每一次申领，数目都极少，三两零件、几枚铜钉，看着全然是日常军备正常损耗替换。
每一次替换下来的旧件，也尽数登记“锈蚀崩坏、无复用价值，依规报废”。
账面上完美无瑕，挑不出一丝违规。
库管在旁低声解释：“大将军，床弩日日操练、月月试射，风吹日晒，小件锈蚀损耗本就是常态。刘副将次次依规申领换新，旧件回收封存，历年皆是如此流程。
只是旧锈废件大多残缺斑驳、锈迹封死原貌，根本分辨不出原本形制，只能依规登记销毁，无人能逐一细辨。”
这话不假。
程咬金看着账页，指尖缓缓收紧。
常人查账，只查大件在否、总数对否。谁也不会对着一堆锈死烂透、碎不成形的废铜烂铁，逐一核对是否对上一年前的原装零件。
刘德裕，正是钻透了这军中核查的漏洞。
他从不碰整机、不动大件、不一次申领重件，只用日复一日、零零散散的小额换新，借着“锈蚀报废”的名头，一点点在外囤积可用新件。上交一堆无人核验的锈废碎料搪塞公账，把崭新合规的军制零件，悄无声息截留转运。
程咬金后背已经微微发寒，却依旧压着心绪，继续翻查。
直至指尖落定在一页五月的申领账上，一行字迹，瞬间钉住了他的目光。
【申领床弩主弦贰根，以备替换。旧废弦二，依规回收报废。】
就是这两根弩弦。
程咬金骤然抬眼，声线陡然冷厉：“把五月报废的那两根旧弩弦，取来我看！”
吏员不敢迟疑，快步奔入废件库房，片刻后捧着两截粗长的断弦快步折返。
此物一入眼，程咬金心头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崩碎，浑身血液几乎一凉到底，细密的冷汗顺着脊背瞬间浸透内衬战衣。
他是统兵宿将，并非将作监匠人，更不曾参与军工织造。这绞车重弩主弦究竟是以何种筋丝、何种秘料揉制而成，他的确不知——那是宫中军械绝密，本就不在武将所知范畴。
可他一辈子摸弓弄弩，军中大小弓弦、弩弦崩断破损，见过何止千万次。
他不懂怎么做弦，但他太懂弦怎么坏。
但凡弩弦常年绷力、蓄力拉射，最终不堪重负崩断，必然是筋丝撕裂、纤维炸开、端口毛糙凌乱，是硬生生被巨力扯碎的痕迹，绝无例外。
可眼前这两截所谓“劳损报废”的弩弦，全然不对。
断口平整、切口顺滑，利落得近乎规整，一看就不是拉扯断的。
而是被人用刀干脆利落地割断的。
程咬金眼神骤然一沉，心底瞬间通透。
刘德裕没有上交真的报废弩弦。
他堂堂正正申领了两根全新的制式重弦，转头将崭新军弦偷偷截留转运出去。而后随便寻了两根普通弦索，一刀两断，伪装成损耗报废的旧弦，糊弄入库核销。
底下库吏、账房皆是寻常值守之人，不曾久经沙场，一辈子也没见过几次重弩崩断的模样。
他们不懂弓弦肌理、不识崩断形态，只看着是两截断弦、形制相近，便信以为真，乖乖登记报废。
可这瞒得过文吏，瞒不过程咬金。
只凭一道断口，所有伪装瞬间撕碎，内里奸私一览无余。
重弩主弦，已是军中严控重件。
更何况，这只是冰山一角。
程咬金顺着这根弦的破绽，逆推全年所有细碎申领记录，心口阵阵发沉，冷汗层层上涌。
库中四架床弩，整机架体完好、外观齐全，看着毫无异样，稳稳立在军械库中，骗过了一年所有常规盘点。
可这整整一年里，刘德裕借着锈蚀报废、正常修缮的完美名头，用废件浑水摸鱼、用假弦瞒天过海，一点点截留、转运、囤积所有全新原装配件。
日积月累，集腋成裘。
他竟悄无声息，攒齐了整整一套完整绞车重弩的全部构件。
一件绞车重弩，足以破阵摧墙、击穿城防，本是拱卫京畿的护国重器。
如今整套私蓄军械，不知所踪，尽数流入逆党之手！
若是李孝常得此全套构件，暗中组装调试，一旦举事发难，持重弩对冲禁军、轰击城防，长安防线即刻便会撕开致命缺口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