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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
诸将领命躬身退下，殿内甲叶碰撞之声渐远，沉重朱门缓缓合上，显德殿瞬时清静下来。
内侍正上前收拾御案上的军报舆图，李世民刚准备把侍立在旁的李承乾叫到身边，廊外便传来两道轻浅的脚步声，李泰与李恪捧着麻纸卷册，并肩入殿。
“儿见过阿耶。”
李世民抬眸，见二人手中捧着文卷，一时微有诧异。
此刻李泰与李恪本该刚从武陵苑下学，却无端寻来显德殿，想来只怕是汤先生又做了什么。
“你们二人何事入殿？”
李泰上前一步，双手将纸面高高奉上，李恪亦紧随其后递上自己的文稿。
李世民伸手接过，目光扫过纸面，微微一顿。
并非寻常的经书抄写、诵读课业，竟是两篇工整规整、自成立论的策论文章。
他指尖轻点纸面，温声发问：“策论？是先生让你们所作？”
“回阿耶，是先生。”李泰恭声答道。
李世民眸中微露好奇：“先生极少令你们立论作策，今日为何特意出题？细细说来。”
李泰抬眼，眼底带着几分少年人真心实意的敬佩与骄傲，缓缓复述：
“今日先生论天下治乱，言道：阿耶君临四海，寰宇之内，无人可及。眼下宗室谋逆、勋贵生乱，终究只是肌肤癣疥之疾，不足动摇根本。”
这话入耳，李世民心底顿生几分自得，下意识微微挺直脊背，眉眼舒展，唇角压着一丝藏不住的快意。
李恪接口，正色转述汤小圆的道理，字字清晰：
“先生言：自古倾覆王朝者，从非宗室诸王，亦非掌兵勋将。
宗室内斗、权臣谋逆，终究只是朝堂权弈。胜者登临权位，败者身陨族灭，不过是权贵阶层的纷争博弈。纵使昔年西晋八王之乱，看似诸王祸国，究其根本，亦是连年内耗耗尽农桑、搅乱民生，致使万民流离、海内凋敝，方才给了边胡可乘之机，酿成中原浩劫。
权贵之乱，为朝堂小病；万民之溃，才是社稷绝症。
天下基业，根植农庶。一旦农夫无田可耕、无粮可食、无衣可御寒，生路断绝、走投无路，便是王朝真正覆灭之始。”
李泰适时接话，语气恭谨：
“先生讲毕此番治乱真义，便命我二人以此立论，作策一篇，详论何以安养农庶、稳固社稷，落笔成篇后，交由阿耶亲阅。”
显德殿内瞬间寂然。
李世民捏着两张策论纸，指尖微紧，心头巨震。
百姓为社稷根本的道理，他日日自省，隋末流民倾覆大隋的前车之鉴，他更是亲身经历，心中本就分得清轻重。
只是满朝文臣论及历代祸乱，要么只忧心宗室藩王拥兵，要么只空泛劝谏减免赋税。
从无人能如汤先生这般，把权贵内斗与农夫起义划为两类截然不同的祸患，条理清晰分出危害层级。
世人谈八王之乱，只知戒惧分封藩王之弊；唯有她一眼洞穿内核：诸王纷争只是乱象表象，民生枯竭、万民失所，才是亡国的根本症结。
李世民余光扫过身侧肃立听训的李承乾，心中暗忖：这般关乎万世基业的根本大道，储君亲耳听闻、亲眼得见，亦是天大裨益。
他压下心绪波澜，垂眸先展李泰的策论，令李承乾一同观阅。
卷首落笔端正，字迹娟秀温润，开篇直引《孟子》名句，开宗明义、根基正统：
「孟子云：五亩之宅，树之以桑，五十者可以衣帛矣；鸡豚狗彘之畜，无失其时，七十者可以食肉矣；百亩之田，勿夺其时，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。」
通篇立论中正温厚，紧扣“恤民固本”四字。
李泰文中直言，天下农者，所求不过四时温饱、岁稔年安，老者得养、幼者得依，耕耘有获、岁岁无忧。
更难得的是，七岁稚童不尚空仁、不执空谈。
他于文中明言：君王轻徭薄赋、与民休息，是宽仁养民之本；然无规矩之仁，难以持久、难以落地。
仁以怀民，法以立矩。
今大唐田亩农事相关条文散见《户婚律》，条目驳杂，州县官吏查阅施行多有阻滞。
宜纂修专属农法，授田、垦荒、水利、仓储诸事皆归于一，令四海郡县有统一法度可循。
若官吏、世家恃官阶门第强夺农户口分、永业之田，动摇生民根基，宜从重论罪，削俸贬秩，所占田产尽数返还于民，以儆权贵。
德刑相辅、仁法相济，方能让农夫安居乐业，使社稷长治久安。
李世民眉梢一挑，眼中尽是惊喜之色。
青雀年仅七岁，竟能察觉现行律法疏漏，提出纂修专属农法、权贵夺田从重惩戒之策。
知仁政、懂法度，不偏执经书空论，看得见州县施政弊病与底层民生百态，守得住治国纲纪，心性沉稳、思虑周全，颇有守成储辅之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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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轻轻合起李泰的文稿，随即取过李恪的策论。
本以为同出一题、同受一教，立意定然相近，无非恤民安民的老生常谈。
可目光落纸的一瞬，李世民骤然怔住。
李恪全篇，无一句经书援引，无一字圣贤空谈。
通篇密密麻麻，尽是全国户籍、在册丁口、州县田亩、粟麦亩产、农家岁支岁入、历年户口增减的详实数据。条理缜密，字字冰冷直白、句句有据可依。
他清晰罗列当下大唐在册总户数、天下可耕公田面积、一户百姓安居所需定额田亩，细算丰年、歉年亩产盈亏，将农户留种、缴税、衣食糊口的全年收支，算得通透彻底。
据此推演当下大势：大唐初定，战乱初平、人丁稀薄、荒地广袤，公田足以养民。只要不轻战事、不叠重赋，休养生息，万民自可安稳耕作、无有生乱之由。
可顺着岁月逐年推演，潜藏的百年隐患，被白纸黑字铺陈得一清二楚。
海内生齿日繁、人口永续增殖，可天下可耕良田恒定有限、公田难增；再加之世家勋贵暗中蚕食、兼并私吞，官授均田逐年缩减。
长此以往，富者田连阡陌，贫者无立锥之地。底层农户失地失耕，无以为生，终将四散流离、滋生祸乱。
八岁的李恪，尚不懂得将数据拔高至王朝兴衰周期的大道定论，却仅凭一组组枯燥数据，硬生生推演算出数十年后人地失衡、田产兼并、民生溃乱的万世隐患。
李世民指尖猛地一顿。
满朝饱学老臣，日日掌户籍、理田册、议民生，皆着眼当下休养生息，无人思虑后世百年隐患。
偏偏年仅八岁、嗜数善算的李恪，勘破这深埋盛世之下的远期危局。
殿内愈发清寂。
李承乾静立一侧，望着两篇立意全然不同的策论，心中震动难言。
青雀循儒道、守正统，以德刑相辅固本，走的是朝堂王道、盛世守成之路；
阿恪弃空谈、重实据，以数理推演世事，凭冰冷数字预判百年祸乱。
幸而汤小圆此刻不在殿中。
若她瞧见李恪的策论，必然心惊不已。
土地兼并、人地失衡为王朝覆灭之根，本是课本上的千年历史铁律。她不过浅提半句兴亡要义，未曾深讲分毫，李恪竟凭一己天赋，推演得八九不离十。
李世民良久收神，指节在纸页边缘轻轻叩了三下，檐外风摇铃静，殿内落针可闻。
他抬眸看向身侧的李恪。
孩童垂立俯首，长睫覆眸，颊边尚沾点点墨痕，想来是演算入神、无暇擦拭。
李世民指尖点过文中那行每户均田定额的推演算式，目光落于李恪面上，语气沉缓审慎：
“恪儿，这些田亩丁口精数，非坊间流传粗略之谈，皆是民部绝密黄册汇总。你从何处得知？”
李恪上前一步，躬身垂揖，神色坦荡、全无慌乱：
“回阿耶，并非儿私阅官册。前些时日筹备鉴宝归宗大典，房公、杜公案头账册堆积如山，公务冗杂，便令儿协助核算对账。”
他条理清晰，缓缓细说缘由：
“彼时二公将民部汇总的全国田亩总额、各州在籍户数、历年增减账册，连同清查大族隐田隐户的勘单，尽数摊于案前，令儿逐一核算比对。
儿见世家隐田之数骇人、公私田亩差距悬殊，心有所感，便将各项核心数据默默记于心中。
今日汤先生命题策论，儿灵光一闪，便将昔日默记的田丁底数取出，反复推演岁序更迭、人田消长之变，方才算出这数十年后的民生隐患。”
言语轻浅，波澜不惊，听者却心神震荡。
李世民眼底的审慎尽数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深沉至极的激赏。
他犹记得彼时大典筹备窘迫，亦记得房玄龄数次夸赞李恪算无遗策、心思缜密。
原来这孩子彼时不止精打细算钱粮账目，更将天下田丁利弊、江山底层肌理，尽数刻入心底。
李世民将两篇绝世稚论细细收拢，压下翻涌的心绪与藏不住的骄傲，即刻沉声吩咐内侍：
“速传房玄龄、长孙无忌入显德殿觐见。”
他心中自有盘算：
房玄龄遍览前代史书，深谙历代治乱积弊；长孙无忌主掌天下均田户籍，熟稔当下农桑国策。二人最能读懂这两篇稚文背后的分量。
既是要让心腹重臣，一睹自家麟儿的天纵之才；亦是要借两篇孩童策论，与当朝核心辅臣，深议均田制度长远利弊，提前筹谋规制豪强、安抚农庶、杜绝后患的百年国策。
思绪落定，李世民侧首看向一旁静默侍立的李承乾，神色陡然郑重。
“方才先生所讲治乱真义，青雀、恪儿所作策论立意，你全程听闻目睹。
你身为东宫储君，身负江山万民之重，不可落后半分。
你亦以此为题，即刻落笔，作一篇安民固本策论，今日之内呈递于朕。”
内侍领命疾步退下。
不多时，房玄龄、长孙无忌并肩入殿。
二人入宫途中满心疑虑，清晨才刚一同奏报李孝常谋逆案，朝议方散，陛下再度急召，皆暗自揣测：莫非逆党余孽未清，再生变数？
躬身行君臣大礼，二人尚未开口问询，李世民已然抬手示意平身，将两卷麻纸文稿递出：
“你二人无需多虑朝局变故。今日召你们前来，是让你们品鉴两篇好文。
此乃武陵苑汤先生今日出题，青雀、恪儿所作同题策论，论题——何以令天下农夫安居乐业、社稷永安。二卿且细细观之。”
房玄龄伸手接过李恪的策论，长孙无忌恰好接过李泰的文稿。
二位当朝顶级辅臣，皆是沉稳持重、深谙朝堂分寸，无人仓促阅览、无人半途置评。
待各自读完手中一卷，二人对视一眼，默契互换文稿，再度静心通读完整。
两轮阅毕，尽数了然两篇策论的立意格局、长短侧重，二人才齐齐收拢纸卷，抬眼对御座上的李世民回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