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咬金低头咬牙道：“臣虽与李孝常素来不睦，然自闰三月起，臣奉诏前往陇右三月，久离京师。
臣不敢断言留在京中的右武卫属吏有无与李孝常私相往来，恳请陛下令御史一并核查臣辖下兵马与往来文书。”
李世民凝视阶下的程咬金，一时未言语。
程咬金抬起头，愁眉苦脸望向御座上的李世民，声音恳切：
“陛下知晓，往日每逢意外将至，臣心底便会无端坐立难安。今日方才见二位将军下跪，臣后脊便是一阵发凉，这般不安之感又来了。是以臣恳请陛下，着重核查右武卫。”
听到程咬金如此说，李世民的眼中划过一抹了然的精光，心中思绪翻涌。
程知节自起兵以来，数次身陷死地却总能安然脱身。
他天生有种旁人不及的预感，往日数次危难之前，他都提前心神不宁，事后往往应验。
更何况，程知节前番离京四月之久，主帅远在陇右，京中右武卫将佐管束松弛，若李孝常当真想要勾结宿卫，右武卫确实是绝佳下手之处。
原本他打算十二卫一体勘验，可如今既有现实隐患，又加上程知节自身这番预警，此事便不能等闲视之。
片刻后，李世民缓缓开口：
“可，便优先详勘右武卫。其余诸卫亦不可松懈，一并排查。朕眼下不夺任何人兵权，所有处置，待御史卷宗完备、案情水落石出之后再定。”
李世民话音刚落，方才跪在地上的刘弘基忽然再磕了一个头，粗声粗气开口：
“陛下，臣倒忽然想起一件旧事。先前臣和李孝常一道去平康坊喝花酒，他酒酣之时搂着燕娘，随口提过一嘴，道是‘如燕娘这般丰腴的女子，才称得上软玉温香，也难怪刘将军对燕娘从来爱不释手‘。
臣当时只以为李孝常说的刘将军是臣，心下还在奇怪，臣明明中意的是身量纤细的月娘，何时变成了燕娘？因着这句话，臣怀里的月娘还拧了臣两下。
如今回想起来，也许这个刘将军，说得并不是臣？”
此言一出，殿内其余将领皆心头一震。李世民目光骤然沉下，看向刘弘基：“他所言‘刘将军’，你可有头绪？”
刘弘基摇了摇头，瘪着嘴老实答道：
“并无头绪。当日我们二人都喝得酣畅，臣压根没往心里去。若不是陛下直指李孝常勾结领兵之人谋逆，臣一时也未必就能想得起这段闲话。”
这话一出，殿内诸将飞快彼此对视一眼。
能坐到十二卫大将军位置，各卫副将是谁，谁人心中不清楚？众人第一时间便已然想到，程知节的副手，右武卫将军正是姓刘，名为刘德裕。
只是无人敢率先点名，无确凿证据便当众直指他人部将，既是不给程知节脸面，也容易落得个无端揣测同僚的罪名。
程咬金脸色骤然便是一白。
他岂能不知晓刘德裕？往日闲暇，他二人也没少同去平康坊，他私下也清楚，这位副手素来偏爱丰腴妇人，眼下两桩事撞在一起，右武卫的危机，已是昭然若揭。
李世民面上神色不动，心底已是了然。只是他并未当众直接点出名字，毕竟身为君王，断不可仅凭李孝常一句酒后闲话，便先入为主定下嫌疑。
刘弘基连忙补了一句：“臣不敢妄指其人，当日李孝常说得含糊，说不定是别处卫府的刘姓将官也未可知，只是臣不敢欺瞒陛下。”
说着这话，他自己也挠了挠后颈，嘿嘿干笑一声。
李世民眸光微沉，
“记下此事。令御史审讯之时，重点盘查所有刘姓将官，核对其近日往来、与李孝常有无交集。”
李世民目光扫过众人，最终落在仍跪在地上的程咬金身上，语气缓和了些许：
“知节既出言示警，又主动请查，朕心甚慰。离京赴陇右练兵三月，乃是朕的旨意，与卿无关。右武卫之事，御史自会详查。知节且先起身，不必过虑。”
程咬金叩首谢恩，缓缓起身，后背已被冷汗浸透。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刘弘基，心中暗叹：这老刘平日里粗枝大叶，今日这句闲话，倒是救了右武卫的命，也给自己卸了大半干系。
李世民又冷冷瞪向仍跪在地上的刘弘基，语气中平添了几分厉色：
“你倒是好胆量，竟与当朝郡王结伴出入平康坊饮酒取乐，朝堂法度，你是半点未曾放在心上。今日念你主动道出，二十杖权且记下。若日后再有这般行径，两罪并罚，绝不宽宥。”
刘弘基身子一缩，连忙叩首：“臣知罪，臣谨记陛下训诫。”
李世民面上波澜不惊，心底却另有打算。
御史办案讲究人证文书，风月场中的闲话自不便写进卷宗。待殿中议事结束，需得安排可信之人，悄悄前往刘弘基所言的燕归楼，寻那位燕娘私下问话，确认一番李孝常口中的刘将军究竟是何人。
只是此事不可声张，只许心腹密报，万不可让御史知晓。
李世民目光从刘弘基身上收回，转瞬落至刘弘基身侧跪地的长孙顺德，语气带着冷然诘问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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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也与李孝常相交莫逆，此人暗藏逆心、私谋大逆，你二人平日往来频繁，他口中竟从未露出半分异样端倪？”
长孙顺德瞬间慌了神，手足无措地抓着头发，冥思苦想许久，满脸茫然无辜：
“陛下！臣是当真不知啊！臣与他交好，无他缘故，只是往日他曾赠予臣两名美妾，臣便多与他走动了几分……至于朝堂谋划、私下异心，臣一概不曾听闻！”
说罢他连忙叩首，慌慌张张请罪：
“陛下若是疑心这两名女子有问题，臣即刻将人送入大理寺，任凭陛下与御史查验处置！”
此言一出，殿内十二卫诸将各有神色。
程咬金嫌恶的悄悄撇了撇嘴，尉迟恭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，心底不屑。
柴绍垂着眼帘一言不发，指尖轻轻捻过袖口，心中暗忖：竖子不足与谋。
一旁刚受过训斥的刘弘基连忙干咳一声，假意转头去端详石板，暗自庆幸：还好我先主动说了平康坊的事，不然今日丢人的便是我。
李世民将底下众人细碎的神态、低语尽数看在眼里，却并未出声制止，只垂眸看长孙顺德，语气冷了几分，缓缓开口：
“朕尚记得，去年你刚纳过吐谷浑送来的女子，如今李孝常赠予你的姬妾，你也坦然收纳。莫非但凡有人送来美色，你便全无戒心？祸至临头，第一念头竟是将两名弱女推出来搪塞？”
这话轻飘飘落下来，长孙顺德后背猛地一凉，冷汗顺着额角簌簌往下淌，伏在地上不敢抬头。
李世民静默片刻，缓缓开口：
“刘弘基那二十杖可暂且记下，你的罪责却不能就此放过。今日议事结束，你自行去领二十杖，以此警醒，往后切莫再因一己私欲失了分寸、看不清人心。”
长孙顺德浑身猛地一颤，重重伏首叩下，声音里藏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：
“臣，谢陛下恩典。”
他心底透亮，陛下如今只赏他二十杖，便是将“擅自收下郡王馈赠美妾”这件事定性为私德不谨，就此揭过。
若是陛下打算往深处追究，此事大可依律论作朝臣私与藩郡王交通馈赠。这本就是重罪，若是御史深究，少不了削官夺禄，甚至连累手中兵权。
眼下只一顿杖责，便是陛下有意压下这件事，不往“将官私交郡王”这条重罪上深挖。
可他心里也清楚，今日这顿板子，只是了结了收受姬妾这一桩过错。
但识人无度、与谋逆的郡王往来过密，这笔印象，早已落在陛下心里，往后自有机会清算。
他心底暗自打定主意：今日议事结束挨过板子，回府之后便立刻将那两名美妾剃了头发送往家庙。留着二人在府中终究是隐患，唯有送入家庙中，才算彻底抹去李孝常留在他宅里的痕迹。
殿内静了片刻，李世民并未立刻出声唤他起身，任由长孙顺德在底下跪了半晌，才缓缓抬声道：
“起来吧。”
长孙顺德如蒙大赦，慌忙撑着地面爬起，垂首立在班末，再不敢妄言半句。
李世民顿了顿，又对殿内诸将补了一句：
“近来时局诡谲，逆谋暗藏京师，非常之时，当行非常之制。自即日起，十二卫全军尽数取消休沐、轮值不休。
各卫大将军归营之后，严束麾下将佐士卒，昼夜巡查所辖防区，坊巷动静、士卒往来、外人投谒，但凡有半分风吹草动，即刻逐级上报，不得隐匿半分。
府兵军权、卫府调遣，规制照旧严控。非朕亲笔画敕、加盖御宝的调兵符令，任何人、任何缘由，不得私调一兵一卒、私挪一队一马。
谁敢私下授意部曲异动、私相交通、擅离职守，一经查实，以同谋逆党论处，绝不姑息！
尔等皆是朕亲任掌兵重臣，身家荣辱全系于此，各自谨守本分，恪尽职守。”
说罢，李世民又看向程咬金，意有所指：
“知节，你离京数月，右武卫庶务久脱你手，军械库藏、甲仗兵刃、账籍出入，你当即刻亲率可信之人，逐库、逐件、逐账彻底清盘核验。
军中器物，分毫皆有定数，缺一件、错一笔，皆是隐患。”
话音微缓，他目光淡淡扫过程咬金眉眼，语气听似寻常嘱托，却藏着无形敲打：
“右武卫厩牧马政，最能安人身心。
可择副将，即刻专任此事，全盘接管军马清点、牧厩巡查、草料核销、马匹出入台账。往后右武卫马政，日日清点、旬旬对账、月月造册，一笔一档，清清楚楚，不容丝毫模糊。”
程咬金心头骤然一紧，背脊残余的凉意再次翻涌上来。
他跟随李世民半生，最懂陛下这般看似平铺直叙的安排，从来不是寻常军务调度。
军械甲仗，是卫府兵权的根本，是聚众起事的利器，最易暗中私挪私匿、外流结逆。
可军马不同，朝廷有总簿、牧监有定额、粮草有核销，人数可瞒、人心可乱，唯独账册铁律、数目无情，半点手脚都做不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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陛下这是明着规整军务，实则在教他先锁兵权、隔离隐患、断尽暗中异动的门路。
程咬金不敢有半分迟疑，当即躬身拱手，声线沉稳郑重：
“臣遵旨！
臣今日归营，必定即刻亲核军械甲账，连夜盘查库藏。即日便调拨副将专任厩牧马政，日日核验造册，严守军府规制，绝不让右武卫生出半分纰漏，负陛下信任！”
李世民看着他神色肃然、应答通透，眼底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满意，面上依旧沉静无波，缓缓颔首：
“如此便好。
你素来忠直，朕信得过你。
遇事只管秉公清查，据实上报，有弊查弊，有错纠错，不必瞻前顾后，亦不必畏惧牵连。
朕有言在先，主帅尽职、自清门户者，一概不究管束疏失之过。”
短短一句，彻底卸下了程咬金心头最大的重压。
段志玄、柴绍二人齐齐垂目敛神，心中早已洞悉天子用意。
二人常年总领兵马，深知甲胄兵刃乃是作乱根基，调走可疑副将看管马政，看似寻常差事，实则夺去其掌兵管械之权，断了暗中谋逆的依仗。
李世民环视满殿诸卫主将，声线陡然沉肃，落音铿锵：
“自今日起，京中十二卫将佐，但凡与李孝常有私下往来、馈赠与私宴相交者，限三日之内，自行赴御史台报备。
主动陈情坦白者，既往不咎。
若心存侥幸隐匿不报，依旧暗中互通，待到御史核查属实，新旧罪责一并论处，绝不宽赦！”
一语落地，殿内气氛骤然凝重。
天光自殿窗斜照而入，映得一众卫将神色紧绷，四下再无半点声响。
潜藏于京畿卫府之间的谋逆暗流，就此被天子拉开清查的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