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静静立在原地，将汤小圆面上几番明暗、惊悸、迟疑、权衡的神色尽收眼底。
他阅人无数，早已看得通透。
先生不是不知，是太不敢说。
谋逆二字，在历朝历代都是最锋利、最血腥的刀。一旦沾身，便是宗室倾覆、族人连坐、血流成河。
她能窥见未来幻境，心底必然藏着层层忌惮。最怕自己一语之差、一字之偏，便无端葬送一条人命、倾覆一户人家。
故而明知端倪，却死死缄口、百般斟酌，不敢轻易吐露分毫。
李世民心中了然，神色骤然端正。
他并未再催逼，也没有帝王式的威压诘问，反而上前半步，对着汤小圆，郑重拱手行了一礼。
风停帘静，满庭寂然。
李世民语声沉缓、字字郑重，许下最重的君心承诺：
“先生不必惊惧，亦不必缄口。”
“朕知晓先生顾虑深重。谋逆大案，牵连甚广，一言可定人生死，先生心存悲悯，不敢妄言。”
“今日先生只需为朕点出端倪即可。”
“先生所言，只作朕查案之引，不作定罪之凭。”
“朕在此许诺——绝不因先生一句‘疑似’，便罪人、杀人。此人是否藏反心、有反迹、蓄逆谋，朕会令百骑司细细彻查，逐条核验，取证求实。”
“无确凿实证，朕绝不轻罚一人，更不妄杀一人。”
这番话，落地有声，坦坦荡荡。
他看穿了汤小圆所有的顾忌：
怕预判不准、错害忠良；
怕天机泄露、牵累无辜；
怕帝王多疑、凭言定罪。
所以李世民亲手为她卸下所有枷锁——
你只管说线索，罪责判断、生杀大权、查证兜底，全部由我李世民担下。
汤小圆猛地抬眸，心头紧绷到极致的弦，骤然松了大半。
她望着眼前这位年轻的贞观帝王，骤然明白。
他不是要听谁要反、要提前屠灭隐患。
他是想要提前止损，提前护住贞观社稷与众生性命。
也正因他有这份慎刑恤人、求实不妄杀的君心，才配得上千古贞观之治。
心底翻涌的那五个字，终于不再是致命的禁忌，成了可以救人的先机。
汤小圆唇瓣微微嗫嚅，几番犹犹豫豫，才低低吐出五个字：“长乐王幼良。”
话音刚落，她连忙抬眼，生怕这话惹出天大祸事，慌忙开口解释，语气带着几分慌乱无措：
“陛下，我并不清楚这个王幼良究竟做下何等悖逆之事，只在幻境之中瞧见一卷旧册，册上寥寥记着贞观元年，长乐王幼良谋逆作乱，其余前因后果，我一概不知道。”
她说得急，气息便有些接不上，末了才发觉唇齿间竟已被自己咬出了一排浅浅的印痕。方才紧绷的那根弦虽松了，可那股子后怕却顺着脊椎骨爬上来，激得她指尖微微发凉。
李世民听到“长乐王幼良”五个字，先是一怔，只觉得汤小圆念出这五个字的时候，是不是断句出了问题。
待听完汤小圆的解释后，竟是哭笑不得，眉眼间紧绷的沉肃尽数散去，只剩几分无奈。
他自然知晓凉州都督，长乐郡王，名唤李幼良。想来汤先生又如之前看见武士彟灵牌一般，只在幻境中瞧见了文字，却不通宗室名讳，硬生生把长乐郡王李幼良当成了一个身在长乐县，名字叫做王幼良的人。
（汤小圆：你们古人喊人的时候，五个字的名号不都是这么断句的吗？常山-赵子龙，燕人-张翼德，天水-姜伯约，不都是前面两个字是地名后面两个字是名字吗？所以，长乐-王幼良，有什么不对？）
李世民心头思绪翻涌不休，一时百感交集。
他今日试探，初衷全然是为了李孝常。
大安宫私会、佛陀血泪、谶语造势，桩桩件件皆指向义安郡王，吕恒百骑司的侦缉线索也层层锁死在李孝常身上。李世民早已笃定，贞观元年这场暗流作乱，首恶必是此人。
他原以为，汤小圆若真能见未来幻境，必会一语点破李孝常之名。
可万万没想到——
她避开了近在眼前、已然浮出水面的李孝常，偏偏点出了一个李世民全然未曾设防、身处边陲的李幼良。
且字字精准，卡死年份：贞观元年。
这一瞬，李世民心底的警铃轰然炸响。
他瞬间想通透两层惊天玄机：
第一，今年的宗室之乱，不止一股！
他眼下紧盯的李孝常，只是浮出海面的冰山一角。
在他视线之外，遥远凉州藩镇，竟还藏着另一颗蛰伏的逆谋之心。
第二，汤先生之言绝非虚幻。
若只是空泛预感，绝不会精准圈定年号、圈定人名、圈定宗室爵位。
既然幻境中有书册明文载记“贞观元年，长乐王幼良谋逆作乱”，便足以说明——
哪怕此刻李幼良尚未举兵、尚无实据，其心底必有反意、必有逆迹、必有不臣之谋。
帝王识人、察心、察势多年，李世民太懂这个道理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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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册从不记“心念之差”，只记“成事之逆”。
能被白纸黑字录下、定为谋反案者，必然是蓄谋已久、步步筹谋，最后事发败露。
只不过此时此刻，李幼良尚在隐忍蛰伏，未到举兵那一步，故而朝中无风声、朝堂无痕迹、百骑司无卷宗。
若非汤先生幻境天机一语，自己险些漏掉第二桩宗室谋逆大案。
一念至此，李世民神色彻底沉敛下来。
之前他只想收网李孝常一案，了结这场朝堂舆论之乱。
现下他彻底警醒——
今年不是单一谋乱，是宗室人心浮动，内外呼应、远近俱乱！
他恪守方才对汤小圆的许诺，不会凭一句预言定人死罪。
但帝王防患于未然，宁可控之于萌芽，不可纵之于燎原。
若无汤先生今日一语天机预警，待李孝常在京搅动舆论、李幼良在边举兵割据，内外夹击之下，初立的贞观朝，必将迎来一场惊天动荡。
李世民心中彻然，收敛了眼底所有深沉算计，再度端整身形，对着汤小圆郑重俯身，又施一礼。
这一礼坦荡厚重，无半分帝王矫饰，全然是真心感念。
礼毕，李世民抬眸，声震廊宇，字字落如金石：
“朕多谢先生今日点醒，拨去迷雾，令朕得见潜藏之患。
朕以今日人皇之身，临御四海、执掌刑赏，在此立誓。
今日先生所示天机，只作朕防微杜渐、勘查隐患之引线，不作半分定罪之由、刑狱之凭。”
“李幼良有无逆心、有无逆迹，朕必遣官细查、层层核验，凭实证断是非，凭律法定奖惩。”
“朕绝不因谶语疑似、不因未来虚事、不因先生片言只字，妄兴一狱、错罚一人、滥杀一命。”
“若无实据，纵天机有言，朕亦宁守宽法、不造冤滥。若有逆迹确凿，朕再依律肃奸、以安社稷。”
“此誓昭于天地，证于山河，朕身为人主，毕生恪守，绝不自违！”
人皇一诺，重于九鼎。
一句话彻底封死所有后患。
汤小圆心中最后一点忐忑彻底烟消云散。
她知道——
李世民这是以帝王道、人皇心替她扛下了所有天机因果、所有人间业债。
……
轮轴轻碾长街青石，帘幕低垂，隔绝街外行人动静，车厢内只余一片沉郁寂静。
李世民斜倚车中，闭目养神，眼前却蓦地浮现出汤小圆那双受惊小鹿般的眼眸——清澈，惶然，却又藏着不忍杀生的慈悲。
他方才那一礼，谢的是天机，敬的是那份仁善。若换作旁人得了这窥见未来的本事，恐早以此为刃，邀功请赏，哪会如她这般，畏首畏尾，唯恐一言误苍生。
一念及此，李世民心中那点因被蒙蔽而产生的郁气，竟奇异地消散了些许，转而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这天下，有人盼着他这个皇帝出错，有人等着看李家江山动荡。就连宗室血脉，亦有不甘人下者。可偏偏是这个可以说与李家毫无干系的汤先生，拼着担惊受怕，也要替他拢住这盛世的边角。
眼下李孝常一案，人证物证俱全。私闯大安宫密会太上皇，暗中设计佛像血泪异象，散播谶语，意图借天灾搅动民心、动摇朝纲，桩桩件件，铁证如山，已是无可辩驳。只待时机一到，便能按律处置。
可一想起方才汤小圆道出的长乐王李幼良，他眉宇间又凝上一层沉郁。
他实在百思不得其解。
李幼良远镇凉州，手握边军，独守西北国门，朝廷从未薄待，俸禄赏赐源源不断，镇守一方权势在手，安稳富贵唾手可得。
先前突厥主力溃散，颉利远遁，边境再无巨大外患，本该安心镇守藩地，安享宗室尊荣。
他到底是哪里来的胆子，敢暗藏不臣之心？
若不是汤先生提前点破，自己全然不会察觉西北还藏着这么一枚隐患。
李世民心头暗自思忖：莫非是仗着凉州地处偏远，朝廷耳目难及，便以为所作所为能瞒天过海？
还是身为宗室，心底始终对自己心存芥蒂，不甘居于人下？亦或是听闻李孝常筹谋造势，便心生侥幸，妄图分一杯夺权的羹？
种种揣测在心底盘旋，李世民越想越觉寒心。
江山初定，如今正是休养生息、安定四海之时，宗室之中却接连生出逆谋，一内一外，遥相勾连。
他抬手掀开一侧车帘，望着外头安静规整的长安坊市，眼底冷光一闪。
李孝常证据确凿，跑不掉；至于李幼良，纵使眼下无白纸黑字的凭证，也绝不能放任不管。待回宫，即刻下密诏，遣可靠之人奔赴凉州，暗中彻查。
李世民心底，尚且压着一桩极强的好奇心。
他数次动念，想要回头再问汤小圆一句：长乐郡王李幼良事终如何？
这场属于李幼良的谋逆，究竟是暗中筹谋未发、事未举而迹先露？
还是已然暗动兵马、勾连外族？有没有最终酿成边患？
此人最终是兵败被诛，还是被朝廷提前勘破、扼杀于微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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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太想知晓完整结局，也好提前拿捏尺度，定一套最稳妥的制衡对策。
可转念深思，李世民便缓缓压下了所有追问的念头。
方才汤先生，连长乐王幼良五个字具体是指何人都不清楚。
足以可见，她的幻境天机，只有零星片羽、碎纸只言，并无完整始末、全程脉络。
她能从浩茫幻境里，扒出「贞观元年、长乐王幼良谋反」这十一个字，已是逆天先机。
若再苛求她道出前因后果、成败结局、事发细节，便是强人所难。
李世民心底了然一笑，几分无奈，几分通透。
有预警，无详解；有预兆，无全程。
既如此，便不能仅依赖天机定乾坤。
查案、求证、制衡、防患，终究还是要落在他这个人皇手中。
……
汤小圆不知道的是，正史之中，长乐王李幼良本打算借突厥外援在凉州起兵作乱，却在尚未成事之时就被人告发。
而现在，因为汤小圆扇动的蝴蝶翅膀，突厥势力在去岁就提前溃败，颉利远逃，李幼良失去关外倚仗，只能比原本的正史中更加低调地蛰伏起来。
倘若此次李孝常在长安搅动风云、挑起乱局，那么远在凉州的李幼良必会起兵呼应，内外夹击。
可若是李孝常不能成事，李幼良便会继续蛰伏起来，静待下个时机。
这般隐秘勾结毫无实证留存，若今日汤小圆不曾点破长乐郡王李幼良之名，李世民纵使广布暗探、四处核查，也绝难查到李幼良深藏内心的反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