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宫中，李世民换乘腰舆，他想了想，止住了内侍前往太极宫的步伐，开口道：“往东宫显德殿。”
显德殿偏殿之内，窗下静置简策，孔颖达正执卷为李承乾讲读。九岁的太子敛衽端坐，听得十分认真。
殿外忽传内侍轻声通传陛下驾至，孔颖达与李承乾连忙起身，迎至门内。
李世民踏入殿中，目光未在书卷上多作停留，神色沉敛。
“孔博士。”
孔颖达拱手垂立：“臣在。”
“今日便可先行回府，朕眼下有要事，要与太子说话。讲读之事，改至明日再说。”
孔颖达心中虽略有疑惑，却不敢多问，恭敬应诺：“臣遵旨。”
他行礼告辞，徐徐退出偏殿。待殿门合上，李世民才转过身，看向侍立一旁的李承乾。
他落座案前，神色淡然无波，随口吩咐近侍，语气从容笃定：
“传朕口谕，召长孙无忌、房玄龄、杜如晦、李靖及淮安郡王即刻入显德殿侧殿议事，行事需谨慎，切勿惊动旁人。”
内侍领命退下，此刻还未到巳正，阳光透过窗棂，殿内静无声息。
李世民瞥了一眼案上摊开的《论语》，开口发问：
“方才孔博士讲到何处？背来朕听。”
李承乾恭谨上前，轻声道：“子曰：其未得之也，患得之；既得之，患失之。苟患失之，无所不至矣。”
李世民指尖轻轻叩击案沿，淡淡开口：
“若有人身为宗亲，忧心权位不能长久，便与旁人私下往来勾结，图谋大宝，如之奈何？”
李承乾闻言骤然双目一睁，方才读书时的松弛尽数散去，连忙拱手：
“阿耶！此乃谋逆重罪，当即刻下发大理寺，令御史一同勘问！”
李世民闻言不置可否，缓缓追问：
“此勾结二人，一人留在京中，一人远镇凉州。倘若此刻径直将京中之人交付三司，传檄提审，必会打草惊蛇。那凉州之人一旦警觉，就地拥兵作乱，又该如何处置？”
李承乾思索片刻，抬起头来认真答道：
“京中与凉州相隔千里，音讯不便。只需严锁此事，不许片言外流，先拘押京中之人细细审问，待到拿到确凿罪证，再昭告天下。
凉州那人纵使有心举兵，也只能编造说辞哄骗麾下；可将士一旦知晓此人谋逆，谁又愿陪他背负夷族重罪？怕只怕此人届时叛逃外族，终成隐患。”
李世民望着眼前年幼的太子，眼底掠过一丝赞许，刚准备继续开口，便听得内侍回报，长孙无忌来了。
李世民略一点头，心中了然。长孙无忌身在尚书省，距东宫路程最近，故而来得最快。
长孙无忌入殿行礼已毕，李世民不多客套，直接从案上取过那封李渊亲笔密信，递了过去。
长孙无忌接过，垂首凝神细读。起初神色尚只是沉敛，待目光落到信中“长孙安业暗与义安郡王交通，共许复辟”一行时，连心跳都漏了半拍。
他心中飞快盘算了一遍：陛下素来知晓旧事，当年他与长孙皇后年幼之时，便被这位异母兄长逐出家门，全赖舅父高士廉收留。长孙安业今日的谋逆之举，与他、与皇后全无牵扯，陛下心中自有分辨。
但律条摆在眼前，亲兄牵涉逆谋，他身为吏部尚书、当朝外戚，不可不做出请罪避嫌的模样。
长孙无忌顺势双膝一软，跪倒在地，语声刻意带上几分惶急：
“臣有罪！臣不知臣兄长安业私通逆党，有负陛下信任，请陛下允臣暂解官职，待此案勘明之后，再论臣之进退。”
李世民望着伏在阶下的长孙无忌，一眼便看透他的心思，淡淡开口：
“起来说话。朕知晓你与长孙安业旧日情分淡薄，此事非你授意，不必如此。只是长孙安业身居监门将军，手握宫门防卫之权，此事不可不审慎处置。”
长孙无忌依言缓缓起身，面上依旧维持凝重之色，心底却松了大半。
李世民朝身侧的李承乾抬了抬下巴：“你也过来看看。”
李承乾快步上前，接过密信仔细读完，方才交还案上。
不多时，内侍陆续通报：房玄龄、李神通、李靖先后入殿。
李世民心知杜如晦卧病在家，内侍需专程赶赴府邸传召，定然要迟上片刻。他不再空等，将密信推至案中，吩咐道：
“诸卿可先传阅此信，知晓内情。克明未至，我们暂且等候。”
房玄龄、李神通、李靖依次取信细读，殿内安静下来，只剩风吹过桌面翻起那本《论语》哗哗作响之声。几人看完之后，皆缄默不语，各自思索对策，无人贸然开口。
又过一盏茶功夫，殿外终于响起内侍的声音：“检校侍中杜如晦到。”
杜如晦步入殿中时，气息略显虚浮，躬身向李世民行礼。
李世民抬手免礼，指了指空位：“坐下吧。其余人俱已看过密信，克明你也细看一番。”
待杜如晦落座、取信读完，几位重臣已全部知晓李渊密信所载——李孝常暗中谋逆，同案之人，还有长孙无忌之异母兄长孙安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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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
密信落卷，殿中死寂无声，帝王沉沉威压覆落满堂。
长孙无忌已然再度出列，整衣垂袖，重重躬身叩拜于地。
外人只看见他俯首请罪，无人知晓此刻他胸腔里翻涌着何等刺骨的怨毒。
他心底早已将长孙安业车裂了千百遍。年少时此人将他与尚且年幼的妹妹赶出家门，任他们自生自灭；
今时今日，长孙安业身居右监门将军，蒙陛下与皇后宽宥提拔，不思安分，反倒勾结叛党意图宫变。
此人非但要自取灭亡，还要拖着长孙一族、拖着他与皇后十余年谨小慎微避嫌换来的安稳，尽数陪葬。
若不是身在大殿之上，长孙无忌几乎要咬牙切齿。这般愚钝贪婪、忘恩负义的兄长，他半点不愿认。
适才私对李世民的惶急尽数敛去，此刻他语声沉肃、坦荡无避：
“臣异母兄长孙安业身预逆谋，交通叛臣，罪干天宪。臣身为外戚，备位宰辅，不能约束亲族，失于督察，纵然不知情由，亦有失职之罪。
臣再次恳请陛下，暂收臣官职，拘臣待罪省中，彻查此案，以正朝纲、以堵众议！”
殿内众人闻言皆心下了然。
长孙安业与长孙无忌之事朝野旧有耳闻，二人早分户离居、情同陌路。
可律例在前、亲族在籍，外戚涉逆，身为至亲宰辅，唯有自劾避嫌，方能堵尽天下悠悠众口。
李世民垂眸望着阶下躬身请罪的臣子，神色沉定，无半分波澜。
他静默片刻，方才缓声开口，声线稳稳压住满堂沉寂：
“无忌起身。朕与诸卿皆知，你与安业久已分家，素无瓜葛。此事与你无涉，不必一再自劾。”
长孙无忌依言缓缓站起，垂着眼帘掩去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冷厉。
李世民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房玄龄、李靖、李神通、杜如晦诸人，声线沉缓，打破殿中沉寂：
“除此李孝常事之外，尚有一桩隐忧。汤先生向朕提及幻境所见，言就在今岁，长乐郡王李幼良谋逆。
如今已是九月过半，李幼良仍无动静。朕由此疑心，凉州李幼良，只恐早与京中李孝常暗通消息，内外呼应。
只是眼下半分实证，诸位不可向外泄露半句，以免打草惊蛇。”
李神通缓步出列，躬身一揖，出言问道：
“臣有一问，敢问陛下。汤先生于幻境之中窥见长乐郡王李幼良谋逆，究竟是何等情状？
其人究竟是蓄谋已久尚未举事，还是已然兴兵作乱？先生可曾细说始末？”
满殿众人齐齐抬眼，皆望向李世民。
所有人心里都清楚，汤先生的幻境预示是这条线索唯一的源头，若能知晓事情始末，朝廷布局、派遣探查之人便能拿捏分寸。
李世民轻轻摇头，眉宇间掠过一丝淡淡无奈：
“朕亦有心追问，只是汤先生所见，本就是零落碎片。先生自言，乃是从一卷书册之中，瞥见‘贞观元年，长乐王幼良谋反’数字。
先生连李幼良名讳都辨识不清，错以为是身在长乐，名叫王幼良之人，至于起事经过、成败结局，更是一概茫然无知。”
“天机残缺，唯有预警，并无详情。”
殿中静了片刻，房玄龄缓步踏出，躬身启奏。
“陛下，李孝常谋逆诸事，人证物证俱全，大势已定。此人困居长安城中，麾下并无正规甲兵，实在不足为虑。”
话音稍顿，房玄龄眉头微微收拢，语气添了几分审慎。
“只是臣唯一忧心之事，乃是恐其知晓行迹败露之后，铤而走险、狗急跳墙。
眼下城外尚有此前大旱滞留长安的流民，若他暗中派人煽惑，借佛陀血泪的旧谣再度搅动民情；
又或是在坊市要道四处纵火，惊扰全城。
更需防备，他孤注一掷，遣亡命之徒埋伏要道，图谋行刺重臣，甚至窥伺宫禁。
此类祸事纵然难以颠覆社稷，却会令长安生灵受扰，人心惶惶。”
杜如晦直起身，郑重进言：
“依臣之见，当一面令左右武侯加强城内巡查，紧盯流民聚居之处；一面严守各坊城门，暗中监视李孝常府宅出入之人。暂且不急骤然收捕，避免逼得他即刻发难，待一应布防妥当，再择时机动手。”
众人心中皆深以为然。李孝常之祸，可控却不可轻；而方才提及远在凉州的李幼良，那潜藏塞外、虚实难料的隐患，又让一众大臣心底悬起更大一重忧虑。
片刻沉寂后，房玄龄又开口道。
“陛下，臣心中尚存有另一重顾虑。李孝常主动游说上皇，欲令太上皇同谋，难保其为壮声势，随口捏造同谋之人。
眼下并无往来书札、信使佐证长孙安业确与他暗通款曲。
倘仅凭李孝常一面之词，便骤然收押，日后若查实只是他虚言造势，一则寒朝臣之心，二则外界难免传言，陛下轻信大安宫一纸言语，擅兴大狱。
然隐患亦不可轻忽：长孙安业掌宫城门禁符契，若李孝常所言属实，则内外勾连，祸患极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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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孙无忌上前拱手：
“陛下。若只是寻常私过，臣自当避嫌。今太上皇有言在先，事关谋逆，臣兄若真预不轨，臣终有亲族失察之咎。承蒙陛下不疑，臣愿悉心查勘，稍赎前虞。
长孙安业府中，尚有先父旧仆数人，久在府中，或可知一二隐情。臣可遣人暗与联络，探查往来踪迹。若陛下放心不下，可遣可信之人同往，所得讯息直送御前。”
李世民听完，并未多言，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，目光扫过长孙无忌沉静的面容，吐出几个字：
“准。只是务必隐秘。”
杜如晦再次翻阅了一遍密信，眉头紧皱，若有所思。
李世民与他多年君臣，瞧着他的模样便知道他有话要说，遂开口询问道：
“克明，朕瞧你似有所得，何不明言？”
杜如晦沉吟片刻，方才有些迟疑道：
“臣观李孝常之计，外结凉州李幼良，内勾宫门宿卫，意欲借太上皇之名扰动京畿。其布局，颇有昔年……颇有昔年宫阙兵戈之态。
只是此人徒效其形，难成气候。其行事模样，又有几分汤先生日前所说话本中那大明朝的‘夺门之变’情状。”
杜如晦到底不敢明说，李孝常是想效仿昔日玄武门旧事，只得隐晦用“宫阙兵戈”四字遮掩，不过在座诸人，除了李靖，都是玄武门之变的亲历者，倒也都心知肚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