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中风声渐息，李义府语声落定，全篇奏疏诵毕。
少年垂手躬身，立于丹陛之下，身姿端肃，神色坦然。
整座太极殿刹那寂然。文武百官各怀心思，默然伫立，殿中只余檐外七月热风穿廊的微响，萦绕梁柱之间。
未待李世民开口问询，朝班中一道身影骤然出列。
乃是御史黄书全。
黄书全大步出班，执笏躬身，声线凛冽，响彻大殿：
“臣有本启奏！”
他抬眸正视御座，言辞铿锵，直指方才疏中所请：
“神女此议，看似广兴百工、裨益国事，实则虚设衙署，徒耗国帑，于社稷无益！”
一语落地，满殿微震。
黄书全继续依着朝堂旧制侃侃辩驳：
“国朝百业，各有定序。农事归司农，匠作隶少府，军中器械掌于军械监，古来规制昭然，循旧而行，则天下安定。今无端另立大唐研究院，无旧典可依，无定职可循。
若广召天下工匠、布衣，日日试造器用，穷究末技，常年支取钱粮、调拨物料、安置吏役。岁岁耗损公府库藏，聚四海闲思于一院，专研奇巧小数。纵令偶有一二器物改良，于朝政根本、生民大计，所益甚微！”
他话锋一转，引儒道旧论正色立言：
“古之圣贤，重王道而轻奇技。治国之道，在修德、安民、厘吏治、固封疆，未闻恃机巧异器以立国。此例一开，天下竞相效仿，百姓弃本逐末，耽于巧思，耕战渐疏，日久必摇动国本！”
最后，黄书全面色决绝，语气铿锵：
“臣以为，研究院之设，劳民糜财，空耗仓储，当即罢其议，勿启此崇尚奇巧之端！”
一番弹劾条理分明，义正辞严。朝野素来视百工为贱役、机巧为末道，黄书全这番说辞合于古训、循于旧章，占住朝堂大义。朝内不少老成之臣微微颔首，深以为然。
汤小圆面无波澜，似早料到此番诘难。
李世民眸光沉沉，扫视阶下黄书全，缓声开口：
“黄卿言尽于此？”
他话音刚落，一身紫袍、腰悬金鱼袋的李靖稳步出班。
老将躬立丹陛，声音里是一如既往的谨慎：
“臣李靖，有一言驳之。”
“黄御史所言，神女此举乃是‘奇技末巧、徒耗国帑’，臣不敢苟同。”
“神女所制马蹄铁，臣已亲验其效。旬日之内，臣令钉马蹄铁之马，驰行碎石、蒺藜遍地之道，战马奔走如常，蹄足无伤；又驱马奔走泥泞山道十余里，蹄铁亦无松脱。
往日边关战马，驰于戈壁、砾石、险径之间，蹄甲无护，动辄开裂、空损、废役。每岁因蹄甲溃烂、不堪驰骋，无端淘汰之战马，逾三千余匹。”
“军中战马，市价每匹七贯有余。岁岁补购新马、汰换废马、饲养闲置，叠加损耗，仅此一项，军中每岁虚耗帑金数万贯。”
“待日后军中蹄铁普及，战马蹄甲损耗锐减，奔袭耐久倍增。不添一兵、不加一饷，仅凭一器改良，便岁省巨费、壮强军力。此等实效，何谓‘无益社稷’？”
李靖平日里极少在朝堂出言，今日难得开口，无人敢轻忽。
满殿文武神色微变，方才默许黄书全之言的众人，尽数敛了神色。军旅实耗、真金白银的省下，远比空泛的圣贤空谈更有分量。
朝班之内，司农寺卿窦静亦跨步出列，执笏奏对：
“臣窦静，附李公之言，再陈其利。
马蹄铁之功，非独利于军旅战马。天下州郡，民间驮马、耕马，乃至驴骡，皆恃蹄力营生。
农户耕畜，终日踏于田畴硬土，蹄甲极易磨损。蹄伤则畜疲，畜疲则田荒。农户每逢牲畜蹄损，或弃耕歇地、或耗钱医治、或折价变卖，岁岁累及民生。
今施马蹄铁固护蹄甲，铁胎耐磨、钉固稳妥，不惧硬田砾石、长途跋涉。耕畜耐久翻倍，终年劳作无伤，农户无废耕之忧，市井无停运之弊，州府垦田增益、漕驮周转更畅。
一器之变，上可省朝廷军费，下可安黔首生计。此非虚巧末技，乃是富国裕民之良法！”
两位重臣接连当庭实证，一文一武、一军一民，坐实了“巧思可兴国、技艺可固本”的道理。
方才侃侃而谈、痛斥新政虚耗的黄书全，一时语塞，立在班中，面色青白，再无半分辩驳底气。
殿外七月长风穿堂而过，满朝朱紫袍袖猎猎微动。
御座之上，李世民眸光沉敛，环视满朝文武：
“朕倒是忘了，还有一桩事。”
“想来众卿皆知，近年官盐，不复往日粗劣苦涩。往昔盐中杂泥沙，味苦刺喉，朝野久食苦盐，积年无策。而今官盐色白质净，滋味清醇，军民皆得其便。”
他正色开口，语气中带着独属于帝王的不容置喙：
“此炼制新盐之法，亦是神女改进旧日煮盐之术而成。
诸卿扪心自问，我朝士民，数十年食此恶盐，循旧法而不能改。何以神女略施新法，便除百年之弊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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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蹄铁岁省数万帑钱，精盐惠及千万生民，这般济世之术，卿等犹目之为奇技淫巧、徒耗库藏？”
殿内诸臣垂首默然，被帝王如此一问，皆是无言以对。
正当大局将落之际，只见王珪缓步出班，执笏躬身，神色持重，语甚谨肃：
“陛下容禀。
神女天资卓绝，天授巧思，非常人可及，我等尽知。
马蹄铁、新盐法，二者皆是神女独出胸臆、超凡悟道之作，非市井凡工所能梦见。”
他话锋一转，直指奏疏要害：
“臣非否定技艺利民，只是疑虑此院之制。
今日神女立研究院，欲尽聚天下匠户、民夫、走卒、布衣之流，收纳众人一念半想，悉数试造推演。
可普天之下，如神女这般能有几人？
闾巷百工，终是凡人，见识庸常、思虑浅陋、天赋平平。平日循规做工尚且勉强，岂能凭空生新法、造新器？
若尽集庸人痴念、浅思拙想，日日耗费官帑、动用物料、空耗人力，到头来百无一成、徒劳无功。
神女之智，举世无双；凡人之思，大多无用。
以有用国库之财，填无数庸思之壑，臣恐此后岁岁糜费、年年空耗，终是得不偿失！”
先前被李靖、窦静与李世民之言压下疑虑的众臣，闻王珪此言又生踌躇，不少人暗自点头。
寻常匠人终究庸碌，如何能与神女相较？聚众耗财，实属无益。
满堂沉吟之际，房玄龄缓步出班。
他执掌朝政多年，语气虽是一如既往的温和，却轻易压过殿中私议：
“王公此言，看似有理，实则偏颇。
王公所言天下巧思，唯神女一人可出，凡人皆无建树。那某想问王公——今日长安户户所用蜂窝煤与取暖煤炉，又是何人所创？”
不待王珪回答，房玄龄转向满殿文武。
“此物便利万民，冬日御寒炊煮，惠及全城百姓，大行于京畿内外。此技非神女亲制，乃是蜀王潜心研造，遍试百次方才成型。若依王公所言，除神女之外，世人皆无巧思，那蜀王此番创举，又作何解释？”
王珪面色一滞：
“蜀王亲承神女教诲，朝夕相随，耳濡目染，方得此法。究其本源，仍是神女之智，非为蜀王自生之思。”
王珪话音刚落，一直没有出声的汤小圆，终于开口。
“王公这话，却是看轻了阿恪，也小看了我。”
“蜂窝煤与煤炉之制，从构思、试错、改造、定型，全程皆为阿恪独立推演，我未出一言指点，也未施一毫助力。只在他犯错之后，同他一同分析错在何处，仅此而已。
此事全程皆有青雀见证，甚至青雀还曾出言问过我，问我既然知晓蜂窝煤的正确制法，为何却不肯提点阿恪，而是让他反复试错，撞墙，失败一次又一次，甚至险些烧伤自己。”
她抬眸直视王珪，面色里是难得一见的郑重：
“我当时便告诉青雀，授人以鱼，不如授人以渔。让阿恪一次次试错，便是要让他知晓，科研一途，从无一蹴而就之理。”
汤小圆环视群臣，换个角度继续开口：
“诸位不妨细想，今日我们眼中平平无奇的器物，哪一桩不是前人历经百般试错，方才成型？
上古之时，先民磨石为矛。不知历经多少岁月，偶然有人见雷火焚山，金石熔融，方才知晓烈火可以锻化矿料。
及至商周，世人以青铜铸兵。难道是先民不知铁器锋锐，不愿用铁么？只因那时冶炼技术有限，窑炉温度不够，无法将生铁融化入范，只能依靠反复捶打，千锤百炼方得一可用之兵。
是以直到六国之时，秦国依旧主要取青铜戈矛为用。
而后又有许多我们不知道的匠人，一代代接续琢磨，反复优化窑炉，提高窑温，经年试错，方才将窑温提高到足够融化生铁的地步，继而精益求精，才有今日军中坚利铁矛。
若满大唐只等我一人独出巧思，世上何来百工之进？一人之才，终究有限；容许天下之人各出一念、反复试造，科技方才能有进步。研究院，便是给这些试错留一处容身之地罢了。”
汤小圆话音方落，朝班之中，魏征迈步而出，执笏直视王珪：
“王公，某有一问。
王公自幼研经、莅事治民，敢问自束发受学以来，所思所行，可曾全无过误？所学所悟，皆是一举而得，不曾曲折迂回？”
此言一出，满殿便是一静。
王珪闻言，面上便有些讪讪之色，一时难以作答。
魏征不待他回话，顺势接续：
“仲尼大圣，昔日论鲁昭公，一时曲为回护，失于公允。及旁人指明其过，夫子坦然自承，叹曰‘丘也幸，苟有过，人必知之’。
圣人尚有判断失当、知过而改之时，何况寻常匠民？
为学尚且惑而后明，理政尚且有错而更，何以独于百工格物，必要一试必成，不容一败？
挫败不是虚耗，乃是寻道之途。若不许世人试错，天下之道，又从何处精进？”
魏征一番话掷落殿中，满殿鸦雀无声。
王珪执笏立在原地，唇瓣微动，几番欲言，竟寻不出一句可以辩驳之辞。
神女以历代器用沿革证其事，魏征以圣贤改过之理折其论，两相夹击，他方才所持的疑虑，已然站不住脚跟。
他本就不是固执拒谏之辈，方才出言，亦只是心存审慎，担忧公帑虚耗。如今理屈词穷，亦不再强辩，只对着御座躬身一揖：
“是臣思虑不周，失于偏狭。”
说罢，便徐徐退归朝班之中，不复再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