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日之后，便是月中望日，太极殿重门洞开，正是朔望大朝。
七月溽暑未消，穿堂长风自殿门迤逦而入，卷起丹陛两侧旌旗的边角，簌簌轻响。
朔望大朝乃是大唐自立国以来便沿袭的至高典仪，规制森严，文武依品序而立，班列肃然。只是今日，整座大殿之中的文武脸上，都隐约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疑惑。
无他，护国神女汤小圆，今日竟现身朝堂。
满朝文武心知肚明，这位神女素来疏于繁文缛节，若无经国大事，绝不肯踏足朝堂。
一道道目光克制而不着痕迹地往神女立身处飘去，百官屏息敛声，静立等候，皆以为片刻之后，她便会出班，当众陈奏要事。
万众瞩目之下，汤小圆却端立不动，丝毫没有出班上奏之意。
正当众人暗自诧异揣测之时，朝班最末尾的队列里，一道身影缓步走出。
神女府录事李义府，官阶仅从九品下，一身浅青官袍，在朱紫官服如云的班列之间，显得格外不起眼。他脊背挺得笔直，不疾不徐，一步步穿过肃静的班列，稳稳行至丹陛之下。
满殿目光骤然尽数汇聚到这名少年身上，身侧压抑着细碎低低的私语。众人心里都清楚，以他区区从九品的微末品阶，本没有独自出班奏事的资格，今日敢立在此处，必是奉了神女之命。
李义府立在丹陛之下，对着御座上的李世民端端正正躬身行礼，少年清朗的声音穿透肃穆大殿，清晰传遍四下：
“臣，神女府录事李义府，奉护国神女之命，赍疏上呈陛下。”
无人知晓，这一卷《请立大唐研究院疏》，乃是他三昼夜苦心裁就。
回想数日之前，听到汤小圆嘱托的那一刻，李义府整个人都怔在原地，脑海中更是一片茫然。
他入神女府尚且不足一年，平日大多待在汤小圆特意为他辟出的小书房里读书研习。别说撰写朝堂奏疏，便是寻常官署往来的章表文牒，他从前也从未执笔起草过。
创设新官署、革新天下百工，乃是撼动时局的大事，断然不能含糊敷衍。犹豫片刻，李义府还是咬牙上前，躬身请教汤小圆。
“敢问神女，朝堂奏书行文规制、章法体例，该如何落笔？下官出身乡野、学识鄙陋，从未写过此类经国重任的章疏，实在不知从何处下手。”
汤小圆闻言一愣，脸上满是错愕，抬手指了指李义府，又指了指她自己的鼻尖：
“你，李义府，不会写朝堂奏疏，来问我？”
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话一般，摊开双手：
“你看我这模样，像是会写奏疏的人么？我平日里给陛下递话，都只用小纸条。但凡能写满二十个字，都算是我当日心情好。我与陛下从不拘泥这些繁文缛节。”
一席话，堵得李义府哑口无言。
万般无奈，他只得咬咬牙，登门求教魏征。
魏征听闻汤小圆命李义府执笔撰写朝堂奏疏，第一念头便是——神女又在胡闹。
朝堂奏疏乃是国之公文，一字一句皆需斟酌，怎可托付给一名从九品下、毫无公文撰写经验的寒门少年？李义府出身乡野，从未浸染官场文案，但凡行文章法、措辞分寸稍有不慎，便会弄砸大事。
念头一转，他又慢慢平复下来。
他与李义府相识也有半年，深知这少年虽是寒门出身，心思却灵透，一点就通。再者神女府里，正经能承此差事的官吏，也就只有李义府一人。
不让李义府执笔，难不成要神女亲自来写这篇章疏？
魏征不由得想起汤小圆平日里随性不羁的谈吐习惯，再想起她那一手如同孩童启蒙习字般的笔迹，心底暗自摇头。
罢了，相较神女亲自提笔书写，托付给李义府，反倒稳妥许多。
他收敛了方才心头那一闪而过的神女胡闹的想法，正襟危坐，认真看向身前局促不安的李义府，示意他细说端详。
李义府定了定神，将汤小圆的全盘深意，一五一十、条理清晰尽数向魏征道出。
神女欲设大唐研究院，并非虚设衙门，乃是聚天下巧匠、考究器物得失、迭代旧有法度的实干之所。
当世治学，多重经史文辞、朝堂义理，却轻视百工庶务、耕稼器具。
而神女所想，是以实务兴邦、以技艺富民、以器具强兵。
研究院汇集天下匠人、军士、吏民，收拢众人那些偶然迸发的巧思灵光。
但凡有人生出新想法，或是一桩改良旧物旧法的念头，不论大小，皆可呈报。院中先评判这桩构想是否值得耗费心力去试；若是确有可取之处，便商议试验的法子，而后调派人手物料，拨付资财，让人放手去验证打磨，反复核验、慢慢迭代。
说到此处，李义府语气恳切，特意举了马蹄铁这桩事。
“魏公可知，神女论及马蹄铁，曾于御前问李公。”
“神女问李公：一生戎马，久历边塞，可曾有一刻，曾思及为战马制一双鞋履，免其长途驰突，蹄甲坼裂，良马夭损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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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李公答曰：昔在边戍，亦曾一闪此念。然自古至今，未有为马着履之例，而后便觉此念匪夷所思，念起即舍，未尝深思，更无试造之举。”
“神女继而启奏陛下：若有人能守此一念，次第试之。先以草裹蹄，如人草履，不耐践踏，旋即朽败；继作布履，马驰颠沛，须臾散裂；又以皮帛缠缚，软物难固，奔行之际尽皆脱落。屡试方悟，马蹄之甲如同人之爪甲，本无痛感，可以铁钉钉之。软材不耐久，又可以锻铁为履，坚而耐磨。如此屡败屡试，屡试屡败，而后方有马蹄铁问世。”
“神女彼时慨言：若早有人持此奇想，孜孜试验，此物久已行于塞上，我大唐亦不必岁岁耗巨帑，补购战马。”
李义府顿了顿，目光灼灼，道出根本：
“神女由此道出其中症结：大唐非无心怀巧思之人，只是闾巷匠民，偶有所得，大多旋即湮没。盖因无钱粮、无材木、无旁人襄助，一己之力，不足以持续试造推演。此研究院，便是补此阙漏。”
魏征静静听完李义府一席长谈，眉头微微皱起，半晌不曾言语。
方才那点“神女胡闹”的念头，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。
他眸中精光迭起，再望向眼前李义府，心中万千思绪翻涌：
“此策若行，旧局可破，匠者奇思不致沉埋草莽。以实测验奇想，以公帑助其践行，天下百工之技，方能赓续不绝，日日出新。”
得了魏征点拨，李义府又字斟句酌打磨了三日，有时夜里睡到一半，忽然得了想法，也急忙点灯爬起来修改文字，几番删改，方才有了今日这篇《请立大唐研究院疏》。
汤小圆听着李义府清朗的诵读声，心底暗自感慨。
眼下这个诵读奏疏的少年，还不是日后史书里那个年过中年、熟谙机巧、舞文弄墨、在朝堂之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李义府。
眼前的他，不过十四五岁，一身青涩，半生寒苦，去年还在剑南耕田度日，一身干净，没有半分朝堂污浊与权诈心机。
朝堂之上寻常奏疏，大多引经据典、文辞迂回，光凭耳听，汤小圆几乎全是一头雾水。可今日李义府这篇，她从头听到尾，每一句都明明白白，没有晦涩的典故，没有拗口的词句，偏又文采斐然，半点不显粗陋。
不愧是李义府。
丹陛之上，李世民端坐龙椅，眼底悄然浮出几分真切的欣赏。
只听开篇两句，他便笃定，这篇章法规整、立论有度的奏疏，绝不可能出自汤小圆之手。
再看今日朝堂，汤小圆特意携李义府入朝，破格令其当庭诵疏，李世民心中已然明白，这篇奏疏，十有八九出自李义府之手。
虽说奏疏的创想与格局，尽数是汤小圆的远见，可这通篇稳妥的措辞、有理有据的铺陈、张弛有度的行文，实实在在是李义府亲笔打磨而出。
抛开此疏的新政内核，单论文笔、章法、分寸，此篇已可稳居朝堂中上水准，不输诸多科甲出身、深耕文牍数年的文官。
可执笔的李义府，不过一介寒门少年，无人悉心引路，从未受世家馆阁系统教诲，更不曾接触过朝堂文牍规制，仅凭三日苦磨、魏征略授体例，便能写出这般水准的奏疏，这份悟性与心性，堪称骇人。
至此，李世民方知昔日汤小圆对李义府“半个李斯”的评语，竟是半分没有夸大。
昔年李斯凭一篇《谏逐客书》，于秦廷一鸣惊人，站稳脚跟；今日这少年李义府，也凭着这一纸《请立大唐研究院疏》，在大唐朝堂之上，叫满朝公卿牢牢记住了他。
更让李世民动容的，却是汤小圆一直以来的格局。
古往今来，谁人手握开创新局、惊动朝野的奏疏，不是亲自登台、独占荣光、博取圣眷朝野声名？
唯独自己亲封的这位护国神女，坦荡无私，将这份足以名动朝堂的露脸机缘，尽数给了自己府上一名从九品下的微末小吏。
殿前众臣之中，房玄龄与杜如晦悄然对视一眼。
以二人的身份地位，自然早已知晓李义府得汤小圆举荐，由陛下破格授为神女府录事一事。只是据他们所知，这李义府自得官以来，便甚少抛头露面，只和魏征结下半师之谊。
二人本就信得过汤小圆的眼光，亦知魏征持身严苛，肯垂教于此子，则必有可取之处。只是谁也不曾料到，少年初次显于满朝公卿之前，便是立在丹陛之下，面陈这般经国大疏。
殿外长风又起，卷着暑气掠过殿门，旌旗簌簌。满殿文武，都凝神听着少年一字一句，将一桩前所未有的构想，缓缓铺陈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