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书全离京赴任的次日，黄夫人静坐半日，心底的疑云越积越重。
她不是没问过黄书全，此番平调剑南，究竟是因何得咎。
黄书全翻来覆去，只说是因为犯颜直谏，忤逆了陛下，才落得这般结果。待她再追问根由，他便动了肝火，直斥她身为妇人，不通朝堂机宜，问那么许多做甚。
可黄夫人心中半点不信。
两人夫妻多年，黄夫人自认清楚黄书全秉性。倘若他果真是因犯颜直谏，为公理而获罪，以他日日挂在嘴边的圣贤风骨，断不会是这般情状。
他该一进门便愤懑难平，痛斥朝中奸邪，再慨然自陈此番虽遭贬谪，忠心不改，必将效仿古人不惧生死，只求留一清名，恨不得让阖府上下皆知，他是直臣蒙冤。
可那日他回来，只把敕牒往案上一掼，便开始指着她发怒，半句不提朝堂上争辩的事由，也不曾指斥何人，更不曾诉说自己持论的道理。
只指着她的鼻子，一口一个不遵妇德，妇人无知，妇人愚蠢。
此事处处透着蹊跷。
身为台谏御史，若是因直谏获谴，绝不该是这般光景。
黄书全惹出事，什么解释也不给家中，拍拍屁股离京赴任。
可她身为当家主母留在京中，上要尽孝养老，下要抚育儿女，还要打理官眷交际、拿捏全家行事分寸。
只是她连黄书全到底犯了什么错都不知道！
若当真是直谏被贬，便是清流荣光，她大可坦然交际、安稳度日；
可若是旁的什么她不知道的原因……
届时风向有变，她却依旧如常应酬往来，整个黄家老小，都要被黄书全的私心拖累。
万般无奈之下，她只能细心备礼，亲手誊写名纸，去往权万纪府中拜访权夫人，好借着女眷闺阁闲谈的由头，恳请权夫人提点一二，好摸清黄书全藏在最深处的过错，护住一家老小平安。
权府内室清雅静谧，侍女奉完茶便垂手立在一旁。
权夫人是位三十出头的妇人，容貌算不上美艳，只是眉目柔和，一望便是有福之相。今日在家中见客，她着一身竹青色罗裙，裙边绣了一圈兰草纹样。发间也不堆饰，只簪了两支羊脂玉扁簪，半点不显张扬。
黄夫人捧着茶盏，言辞委婉恳切，借着闺中叙旧，旁敲侧击询问黄书全迁调内情。只说自家夫君无升无降远调巴蜀，家中老小留居京师，心中惶惶，冒昧前来求教。
她话说得客气周全，脸上更是堆满了笑意。
权夫人静静听完，面上温和的笑意敛了几分。
默然片刻，权夫人朝外沉声吩咐：“你们尽数退下，只管守着门口，不必在内伺候。”
一众侍女仆妇闻言，尽数躬身行礼，悄声退出内室，将房门轻轻合上。
偌大一间内室，瞬间只剩她们二人，落针可闻。
权夫人先低低一叹，语声审慎：“按理，朝堂是非，本不是我等妇道人家该妄议的。只是前些时日，我家郎君归家闲谈，也曾提过此事，心中亦是存疑。”
她抬目望向黄夫人，神色沉定，直截了当问道：“黄御史与神女殿下，可有旧怨？”
这话来得猝不及防，黄夫人骤然一怔，半晌才慌忙摇头，眼神里满是错愕茫然：
“应当不曾有。我夫君与神女殿下素无往来，何来旧怨？”
她想了想，又补了半句：“况且神女殿下才多大？我听闻神女殿下尚不到二十年纪，按年岁算，也不可能同我夫君有旧怨。”
权夫人看着她这副模样，便知她是真的半点不知情：
“那便奇了。我家郎君原也以为黄御史是秉公上言。可几番冷眼旁观下来，他哪里是就事论事，分明是裹着纲常大义的名头，刻意针对神女。”
说到此处，权夫人摇了摇头：
“你也知晓，御史立身，贵在公允。若怀私心，专挑一人攻讦，便失了台谏本分。这御史，也就不必做了。”
她声音压得低，语气带着几分惋惜：
“我家郎君言道，朝堂议事，当论事不论人。有弊便纠，有功便扬，这才是谏官本分。可黄御史每每向神女发难，说辞尽是礼法大义，内里偏向，旁人哪里看不破？陛下不愿当庭折辱士大夫，才以平调之名，将他调出京畿，已是留足体面。”
权夫人这一番话落地，黄夫人只觉如遭雷击，这些日子所有怪事，此刻全数串在了一起。
他们夫妻，本就是一副拧巴模样。
她与黄书全年少结亲，早先他还未出仕时，虽言语间偶尔刻薄，过后倒也会别扭地转回来，含糊赔一句不是，只说是读书熬得心烦、前路渺茫，心绪乱了才失了分寸。
那时二人平平淡淡，日子尚能过下去。
直到黄书全一朝得了官，话才一日比一日尖刻。
起初听见这些话，黄夫人心里还会发酸难过，年复一年听得多了，也就麻木了。
她心中自有一本账：凭着这门亲事，她成了正经官夫人；她父亲得了个御史女婿，在外经商时，也多了几分体面，生意更好做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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膝下儿子聪慧，女儿乖巧，婆母感念当年的恩情，遇事也向来向着她。
她这日子，放在寻常妇人的命数里，已经算得上顶好的福气。
所以黄书全之后的责骂，她素来只当野狗乱吠，从不往心里去。
可自神女受封之后起，黄书全的责骂便慢慢变了味道。
不再反复揪着她的出身说事，而是张口闭口妇人无知、妇人愚蠢。
先前她只当是他在朝堂上受了挫，她还耐着性子周旋。此刻经权夫人点破，她才看透内里的根由。
黄书全那些话，哪里是在骂她。
分明是在指桑骂槐。
黄夫人缓缓摇了摇头，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怒意，定了定神，抬眼看向权夫人，语气恭谨：
“依夫人所见，妾若是备下重礼，亲自往神女府登门谢罪，可行否？”
权夫人闻言，垂眸思索片刻，慢慢摇了摇头。
“倒也不必如此。我虽未曾与神女殿下会面，只听我家郎君闲谈，她同我们这般困于内宅的妇人不同，心中装的是国计民生。黄御史这般行径，于她而言，或许根本未曾放在心上。”
她顿了顿，语声放得更轻：
“何况陛下此番将黄御史外放，本意便是不愿把事情闹大。你贸然登门赔罪，反倒将神女架在难处的位置，于情理不妥。”
黄夫人闻言，指尖微微一松，又攥紧了，低声问道：
“那……妾日后留居京中，阖府老小该当如何自处？”
权夫人语气平缓了几分：
“往日如何，便依旧如何。陛下不曾明降诏旨定黄御史之罪，于你而言，便是无碍。神女心怀大局，想来也不会因你夫君行事失当，便迁怒于你。”
她略一思忖，又补了一句，算是给黄夫人一条稳妥路子：
“若是你心中终究难安，不妨悄悄捐些米粮送到慈幼院。心意到了，神女自然知晓，又不至于惹人注目。”
黄夫人静静听着，慢慢压下惶急，起身郑重一福：
“多谢夫人指点。”
且不说黄夫人回了家，如何忐忑难安，只说汤小圆，她压根就不知道黄书全被外放这件事。
朝堂七品微官的无声平调，实在算不得什么要事，不过是一次寻常又体面的人事迁转。也没有谁会无聊到特意跑到她跟前，提这么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此时天光大亮，汤小圆手中拿着一幅颇为潦草的图纸，正在跟皮匠与铁匠木匠讲解她新画出来的马鞍图。
当然，这马鞍图也不是她的原创，而是回忆了脑海中许多电视剧里的马鞍，和后世在公园里瞧见用来给小孩骑乘的小马马鞍，一同揉杂出来的四不像。
“前面和后面都要加高一些，向内兜住。”
她一边指着图纸，一边对着案桌上一副标准的唐朝马鞍比比划划。
“现在的这个设计，跑久了腰腹一旦绷不住，人就容易往后滑，要想不往后滑，又要用大腿使力夹紧马肚子。这样跑久了，人从腰到腿都是乏的。”
汤小圆虽没正经骑过马，方才也只是骑上马被人牵出去走了两圈，还没到跑马的地步，便已敏锐察觉到唐时马鞍的诸多问题。
也不知那些骑兵骑在这样的马鞍上几百上千年，究竟是怎么忍下来的。
“后面加高，可以稳住屁股不至于往后滑，便是骑乏力了，在马上趴一会，也不至于滑下去。”
“前面加高，则可稍微稍微护住小腹，还有重要部位。”
一旁的李靖先是一愣，随即回过味来，轻咳一声：
“若依此制，战马冲锋之际，万一失蹄骤停，骑士岂非要径直撞于鞍桥之上？”
汤小圆一脸问号，“加上软垫不就好了吗？”
她又指了指自己那张草图，又用手比划了一个飞出去的动作：
“这里加一层软垫，或是厚皮毛，就算遇到绊马索，马鞍够高，也能挡一下，人也不至于就直飞出去。”
匠人之中，一名年长的木匠皱着眉，上前一步，对着图纸与旧鞍比对片刻，开口问道：
“神女殿下，前后鞍桥一并加高内收，人马翻身上鞍之时，腿脚恐被鞍桥阻滞，上马怕是多有不便。”
汤小圆闻言，伸手又指了指图纸，从容答道：
“鞍桥虽是加高向内收，可内里衬上软垫，边角再打磨圆缓，便不会那么绊人。再说了，上马不过一瞬间的事儿，一次卡住，多上几次也不碍事。
可骑兵一旦随军远行，在马背上一坐便是数个时辰，腰腿长久紧绷、无处依托，稍有颠簸便容易往前冲撞、向后滑脱。两相比较，自然是骑乘时的安稳省力更为要紧。”
一旁的皮匠也皱着眉上前，伸手抚过旧鞍的皮革边缘：
“神女殿下，这般改制，鞍桥增高、内里加衬软垫，皮料、毡料耗用，较之旧式军鞍倍增。军中物料皆有定额，如此耗费，恐难筹措。”
汤小圆闻言，抬手指了指，坦然一笑：
“用料的事不归我盘算，你们问药师兄。”
一众匠人齐齐转头望向李靖。
李靖闻言失笑，开口安抚众人：
“你等只需尽心打磨试样，定好形制便可。若此新鞍实测可用，真能令军士骑乘稳便、节省体力，多出的物料耗材，本官自会入朝向陛下奏请拨付，无需多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