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十日，那新制式鞍具便已打造完毕，木胎弧度细细打磨，内里也衬好了软皮毡垫。
李靖见试样已成，便决意亲自试乘。他命人取来掌好马蹄铁的良马，配上新鞍、双镫，自己乘骑；随行几名亲卫，依旧用旧日鞍具，不装马镫。
众人出了校场，沿着外郭城墙驰行，绕城一周。
起初二十余里，众人尚有余力，彼此相去不远，一时看不出高下。
待过了二十里，差距便慢慢显出来。亲卫无镫可依，只能时时夹紧马腹稳住身形，腰腿渐渐发酸，不得不频频收缰，放缓奔速。李靖却借着鞍身托住身形、双镫承住足力，不必一味凭腰腿硬撑，气力耗损远慢于旁人。
行至五十里开外，分野已然分明。亲卫胯下战马虽还能奔走，可骑手早已疲弊，不敢再纵马疾驰；李靖身上余力尚足，便试着微微俯身，前胸轻贴马颈，顺着马奔的起伏顺势卸力，寻一个更省气力的姿势。
他心中暗忖，昔年北魏甲骑有绝技，缓行之时可于马背上假寐，可那是经年苦训、借旧鞍勉强稳住身形才练出来的本事。而今有此鞍镫相佐，不必苦修那等绝艺，寻常士卒长途驰行，也能少耗许多力气。
待到绕城一圈归来，随行亲卫个个腰腿僵麻，下马时脚步踉跄。李靖翻身落地，虽也有倦意，却远不及众人那般狼狈。
他抬手抚过鞍桥，心中已然了然：足下有镫承力，鞍身兜托身形，不必长久以腰腿硬持，长途行军，实可省士卒大半气力。
李靖思忖片刻，略作休整，便径直入宫面见李世民。
他将新鞍、双镫、马蹄铁配合试乘的经过一一禀明：“臣方才以此新鞍双镫，乘掌蹄良马绕城一匝。臣年事已高，腰间旧伤未除，一路驰行，腰腿竟不似往日那般酸胀僵滞；随行亲卫皆二十许健儿，循旧制无镫乘骑，反倒先自疲弊。”
顿了顿，李靖神色郑重，再往下说：“此物看似只是一副鞍鞯，实则足下有镫借力，骑士立身马上之根基已然大变。若日后军中广行此制，骑兵旧日操练之法，恐尽数要改。此事干系甚大，臣斗胆恳请，传尉迟恭、程知节等诸位军中宿将，同往校场，一同试演，辨析利弊。”
李世民闻言，眼中顿时一亮，抚掌笑道：“这般要紧事，岂能少了朕？朕亦同往校场，亲睹这新鞍镫之妙。”
不多时，圣驾亲临校场，尉迟恭、程咬金、柴绍尽皆到场，就连素来军务繁忙、极少参与露面的段志玄，也闻讯赶来。
一众大唐顶尖宿将围立在场中良马身侧，目光尽数落于这副崭新改制的鞍鞯与成对双镫之上。几人皆是半生驰马、谙熟骑战之人，细细打量良久，只瞧出较之军中世代沿用的旧式鞍具，这新鞍前后鞍桥尽数加高收拢，鞍身之内又衬着一层厚实软毡皮垫，除此之外，外观形制并无惊世骇俗的改动。
尉迟恭往前踏出一步，高声向李世民禀道：“陛下，容臣先试！近日臣归府，便为坐骑安上双镫，私下习练，已有几分心得。”
李世民闻言，抬手一挥，笑道：“既如此，你便先试。”
一旁程咬金当即嚷嚷起来：“上一回便是他先试，怎的此番又轮到他？陛下，臣这几日揣摩双镫，亦有不少计较！”
尉迟恭斜眼瞥了他一下，压根不接话，只大步上前，按住鞍鞯翻身上马，双足稳稳踏入铁镫。
一声呼喝，战马扬蹄奔走，起初缓步绕圈，不多时便越跑越快。尉迟恭在马上身形灵动，忽而侧身引弓，忽而换手握槊，最惊人的是，他身子猛地一扭，竟藏到马腹一侧，只凭单脚踏镫勾住，却是一招镫里藏身！
李世民猛地站了起来。
程咬金瞪大了眼，嘴里半截话都忘了说，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柴绍手中茶盏一歪，茶水洒了半袖，竟浑然不觉。
段志玄眉头紧锁，死死盯着马腹那一侧，仿佛要确认尉迟恭还在不在。
满场寂静了一瞬。
然后——
“敬德兄威武！！”
汤小圆在旁拍着手，跳起来叫了一声好，眼睛亮得不行，倒像是头回逛庙会看杂耍的小娘子。
李世民缓缓坐回去，长长吐出一口气，喃喃道：“此一式，诚为巧妙。”
程咬金终于回过神来，咂着嘴连连摇头：“不是，他方才人呢？？就那么一扭，某眼睛都没眨，他人就没了？！”
柴绍擦了擦手上的茶水，低声开口：“若两军对冲，敌骑挺枪而来，抬眼只见空鞍，先自一怔。”
段志玄沉声接道：“便是这一怔之间，敬德长槊已自马腹之下递出，直取咽喉。”
正说着，尉迟恭已从马腹侧翻回来，面不红气不喘，双足稳稳落回双镫之中，勒马回转，冲李世民一拱手：“陛下，如何？”
汤小圆一脸兴奋：“敬德兄这招镫里藏身！果然威武！”
程咬金扭头看她：“啥里藏身？”
“镫里藏身！”汤小圆比划着，“就刚才敬德兄那招，人藏马肚子旁边，脚扣着马镫上挂着——”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
李世民听到这个名字，微微一怔，随即点头：“镫里……藏身。倒是个贴切的名头。”
李靖站在一旁，目光落在尉迟恭脚下那对铁镫上，缓缓开口：“若无这双镫借力，此式决然难成。旧鞍无镫，人若藏于马侧，马身一颠便要倾覆。今足下有根，方能悬身不坠。”
汤小圆在一旁听得心头一动，想起电视剧里看过的动作，忍不住抬手比划起来：“不止可以藏在马腹侧边！还可以向侧后方斜仰，一只脚扣稳镫环，长枪自下往上挑，专取对方咽喉！”
这话一出，李世民与程咬金几人顺势比划一二，眉头纷纷皱起。
李世民看向汤小圆：“此式，神女自何处得见？”
汤小圆不明就里：“我在神界戏文里，见过这般路数。”
段志玄沉声开口：“若是戏文编排，尚可说得通。若临战阵，胸腹全然敞露，空门大开，敌刃随手便可伤及要害。纵然侥幸刺敌，亦是赌命，得不偿失。”
尉迟恭也连连颔首：“诚然。演来戏耍尚可，若果真是两军死战，此招太过托大，寻常将士万万不可习之。”
李靖神色郑重：“战阵之上，最忌炫巧求花。能一枪制敌，便不用第二击；能稳守自保，便不涉无谓之险。凡招式，当先求存身，而后方可言杀敌。”
汤小圆闻言，迟疑片刻，弱弱开口：“那……你们对阵之前，会把枪耍得跟车轮似的吗？”
这话一出，场中一众武将齐齐转头看她，像在看一个不明战事的稚子。
程咬金不明就里：“好好一杆长枪，何故这般舞弄？”
汤小圆忙道：“神界的戏文里都是这般演的，上阵之前，枪杆棍棒舞得圆转如风，同车轮似的。”
尉迟恭坐在马上，闻言笑了一声，握起手中长槊随手挽了个枪花，槊尖嗡地一转，旋即稳稳定住：“挽枪花有何难？只是于厮杀一无用处。临敌之时，瞬息之间便分生死，多挽一圈，便是多予敌可乘之机。”
尉迟恭翻身落地，将长槊交给一旁亲卫，侧头看向程咬金，带着几分戏谑挑衅：“某已经试毕，倒看你能耍出什么花样来。”
程咬金狠狠瞪了他一眼，大声应道：“黑炭头休得轻狂！你且去寻一匹无镫之马，某踏镫乘骑，你我二人当场战上数合！”
尉迟恭闻言大笑：“战便战！某还惧你不成！”
不多时，内侍牵来另一匹战马，鞍上未装铁镫。尉迟恭翻身上马，双腿夹紧马腹稳住身形，手中长槊一横。程咬金这边双足稳稳踏在镫环之内，长枪平举，二人催马相向。
场边众人都心里透亮，论天生膂力，程咬金本就不及尉迟恭，往日交手，多半要被对方的蛮力压得节节后退。
可今日一交手，众人皆是心头一震。
尉迟恭槊杆猛砸过来，程咬金脚下蹬住镫环，腰腿连同双腿的劲力一并往上递，长枪稳稳架住槊杆，手臂也不曾有半分颤抖。槊枪相撞，闷响震耳。
在场具是久经战阵之人，人人看得分明，程咬金的力道分明不如尉迟恭，可此时借着马镫的依托，迸发出的劲力竟能跟尉迟恭抗衡，二人一时间竟分不出高下。
二人来往数合，尉迟恭越打越是讶异，几次发力猛冲，竟都没能像往常一样，凭着一身蛮力直接冲垮对方。
片刻之后两人各自勒马分开。程咬金喘着粗气，对着场边李世民、李靖一众高声说道：
“诸位请看，这便是关键！先前臣独试双镫之时便已思量，旧日马上枪法，腿只用来夹马，发力唯仗腰腹；今有镫承足，腿亦可为发力之源头。蹬踏送劲，寻常士卒一身气力，大半皆可送至枪尖。往后军中教习枪法，不可再循旧法，须将蹬踏之力揉进招式之中。”
程咬金勒马归位，翻身落地。
段志玄上前一步，对着李世民慎重开口：“陛下，敬德与知节所试，皆是轻装之法。臣麾下统甲骑具装，容臣披甲一试。”
李世民闻言颔首，内侍应声上前，取来全套人甲，又备了具装骑枪。不多时，段志玄披挂整齐，一身重甲沉甸甸压在肩头，翻身上马，双足稳稳踏入镫环。
战马缓步奔走，他在鞍上稳稳坐住，来回辗转。若是往日，这般重甲在身，不消片刻，双腿便要酸胀脱力，大半劲力都用来箍紧马腹防倾倒。此刻双足有处蹬踏承力，下盘生根，重心稳在鞍上，不必再苦靠双腿夹持。
他试了几番转向、加速、模拟冲阵，方才下马，也不脱甲胄，便对着李世民拱手开口，语气里难得多了几分兴奋：
“陛下，鞍镫二者各有妙用。适才知节、敬德已然演示蹬踏发力之利，臣不复赘言，单说这新式鞍鞯。我等甲骑身披重甲，驰冲之时，身子极易向前滑窜；骤然收马，又易向后仰倾。旧日矮鞍兜束不住，大半气力都耗在稳持身形。此鞍前后鞍桥加高，将人稳稳兜在鞍中，不必时时提防滑脱。有此鞍承托，再辅以铁镫落脚，重甲骑士长途奔袭、往来冲阵，方能持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