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此时的高淑宁，看着眼前的少年，心里没来由地酸了一下。
“咱们认识这么久了，我还没问过你年岁。”
“回姑姑，奴才开春就十八了。”
十八。
高淑宁初见他时，陆小满瞧着还像个十五六的小孩，瘦得跟竹竿似的，脸上没二两肉，眼神倒是贼亮贼亮的。
这才两三个月的功夫，肚子里有了油水，人就跟抽条似的往上窜，五官也长开了，下巴的轮廓都出来了。
高淑宁把那点心酸咽回去，指了指桌上的绒花，抿唇笑道：
“这手艺，便是放在内务府如意馆那帮老工匠手里，也是极拔尖的。你这猴儿，平日里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，一分银子恨不得掰成两瓣花，今儿怎么舍得下这般血本了？”
“姑姑快别打趣奴才了！”
陆小满脸一红，搓着手嘿嘿笑，“若是没有姑姑几次给的赏银，我娘亲的病也不会好得这么快。这是她的谢礼呢。”
高淑宁心头微热，顺着话头，状似不经意地套起话来：“听你这口气，家里的境况是大有起色了？你娘那咳疾，可曾请大夫瞧过？”
其实高淑宁什么都知道。
纯王府那边，尚玉君通过崔大娘，一直监视着陆家。
可高淑宁在深宫，她不该知道。
听见高淑宁问起家常，陆小满的话匣子瞬间被彻底打开了。
在旁人面前，她得戴着油滑算计的假面具，可在高姑姑这间暖融融的屋子里，看着对面那张温婉从容、眉目含笑的面庞，陆小满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。
她像是要把积攒了几辈子的大喜事一股脑全倒出来，嘴皮子翻得飞快：
“回姑姑的话，瞧过了！大夫说我娘就是穷病的，如今屋里烧得起炭，三天两头能见着荤腥油水，咳痰早就不带血丝了。
还有奴才这差事，今儿曹大人正式升了奴才做上等民尉，二两现银的月钱啊。往后每月还能往家里多领半袋子老米。
奴才还托了房东崔大娘，给家里两个小的开蒙认字呢！大娘以前在宫里学过，教得极好。
毛毛那小子虽然皮，可握笔有模有样，等他年岁再大些，奴才就托人送他去外城的私塾正经拜先生。”
陆小满说得唾沫横飞，眉飞色舞，整个人兴奋得眼底直冒光。
听着少年嘴里那滔滔不绝的希望，高淑宁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，却也夹杂着心疼。
“姑姑你不知道，毛毛她可灵性极了，崔大娘教的千字文，她听一遍就能背得八九不离十。奴才……奴才还想过等银钱攒足了，往后也把她送进学堂里开蒙识字……”
说到这儿，陆小满慌忙抬手在自己额头上轻轻拍了一巴掌，干笑两声：
“哎，瞧奴才这猪脑子，在姑姑面前犯浑说胡话呢！外头哪个私塾肯收丫头片子？这天底下就没女娃正经上学的理儿。奴才这纯属穷人乍富，白日做梦不知天高地厚了……”
她尴尬地哈哈一笑，笑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屋子里很静。
高淑宁没有笑，也没有嘲弄，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强撑着笑脸、骨子里却在微微颤抖的灵魂。
一个女孩，穿到男身里，她拼尽全力的想让家里人活下来。
完成了这个目标后，又想让身边的人都活得像个人，能有什么错？
更别说，这个女孩就是她自己。
高淑宁有时候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。
她穿越前那个性子，居然真的在天崩开局里熬过来了。
陆小满本来已经做好了被嘲讽的准备。
可高姑姑没有笑她，只是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她，像是在看一个同病相怜的人。
可世上没有真的感同身受.....
可......
一滴水忽然砸在了手背上。
陆小满吓了一跳，慌忙袖口去抹眼睛。
抹掉一道，下来两道，越抹越涌，袖口都洇湿了一截，她嘴里还语无伦次地道歉：
奴才……奴才失仪……姑姑恕罪，奴才不是……奴才今儿是真高兴……
“呜……”
最后那根弦终于断了。
最终，她再也撑不住，整个人缩在锦杌上，放声嚎啕大哭起来。
高淑宁眼眶也有些发烫。
小满之前还在斩杀线上拼命的时候，每天都跟死亡赛跑，哪有功夫想别的？
如今家里人都吃饱了，穿暖了，她才终于敢停下来，回头看一眼自己走过的路。
这一看，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走了这么远，这么累。
~
銮仪卫直房里，曹寅刚把回京卤簿的勘合过完一遍。
皇上后日还京，六所一卫的仪仗，连几把伞几面幡都要对着册子逐一勾押。
按理说这都是司里书办和老笔帖式的活计，可曹寅刚刚就任，越是细微处，越不能落下一星半点的把柄。
忙完事后，他才想起今天好像还没有看到陆小满。
他问身边的小吏，却得知人过来鞠了个躬就走了。
小吏察言观色，凑上来赔笑道：“大人，他兴许是去乾清宫西配殿了。”
“他去那做什么？”
曹寅手中朱笔一顿，眉锋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。
“听说他之前跟着纳兰爷的时候，偶尔会捎带东西给宫女们。西配殿那位高姑姑，每次都要亲自查验一番才放心。”
这事知道的人不多，小吏也是特意花了银子打听出来的，就等着在上司跟前露脸。
曹寅随口夸了他一句，心里却琢磨开了。
乾清宫西配殿，那是什么地界？
高淑宁又是何等人物？
别说自己，换做是梁九功也要敬她三分。
这样的人怎么会跟陆小满扯上干系？
成德走前把人托付给他，若是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卷进了内廷深处的浑水里……
嗯，眼下快到午膳时辰了，他也有些日子没见高淑宁了，正好顺道过去打个照面，探探虚实。
曹寅做过一段时间的三等侍卫，在乾清宫里自然是来去自如，一路走一路跟熟识的侍卫太监点头打招呼。
寻人寻到了耳房，得知陆小满还待在耳房里跟高淑宁说话，他心头的疑虑又沉了几分。
什么私话，能让一个御前女官跟一个粗使民尉关起门来聊小半个时辰？
【九点再发两张，今天好多人啊，估计要等好久才能诊上脉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