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日一大早，曹寅派人来传话，叫陆小满去銮仪卫当差。
她心里犯起了嘀咕。
康熙后天才回京，怎么这节骨眼上冷不防叫她去司里？
难不成是纳兰容若要回来了，曹寅嫌麻烦，提前把她借调回给纳兰？
她一路揣着小算盘到了司里，刚一踏进前院，就觉察出不对了。
往日里那些自诩高人一等的旗丁差役，尤其是之前背地里嫉妒她能巴结上纳兰容若、天天眼斜嘴歪的老油条们。
这会儿见着她，竟跟换了副皮囊似的，一个个笑得谄媚至极，老远就跟见着亲爹一样迎了上来。
“哎哟，小满兄弟！您可算来了，渴不渴？刚泡的高碎，快润润喉咙！”
“满哥，外头风大，快进屋里暖和暖和！”
平日里恨不得拿眼白夹死她的管事和书办，这会儿众星捧月般围着她转，又是递热茶又是让座，一口一个满哥叫得骨头都要酥了。
陆小满被这阵仗搞得一愣，直到老书办满脸堆笑把新文牒奉到她眼皮子底下，她才恍然大悟，合着是曹寅正式履新上任了。
銮仪卫是六所一卫十四司的规矩，凡事讲究满掌印、汉掌事。
曹寅如今补的是汉掌司事的治仪正，正五品。
虽说头顶上还挂着个甩手掌柜般的满洲掌印大人，可司里的大印握在人家手里，日常所有文移勘合、差役调度、实权调配，全由曹寅这个掌司事的长官说了算！
二十一岁的正五品，在包衣里绝对算得上年少有为。
不过陆小满上个月还听了一耳朵闲话，据说佟家大少爷比曹寅还小一岁，明年开春进宫当值，起步就是正三品的一等侍卫。
这人陆小满知道，是佟国纲的嫡长子鄂伦岱，历史上后面也没见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伟业，纯纯是个混不吝的纨绔。
当时她还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。
大清入关才几年啊，三世祖的关系网就硬成这副德行了，怪不得到了中后期八旗子弟拉垮得连马都爬不上去，全指望中间这帮包衣奴才撑台面。
不过如今陆小满倒是觉得，这种无需考核的制度，也有一点可取之处嘛。
因为曹寅任职干的第一件事，就是把她的档案名正言顺划到了自己亲辖的司里，还把她这个新来的下等民尉，破格一举超擢为上等民尉。
月钱更是白纸黑字地翻了倍，直接涨成了二两！
看看！什么叫慧眼识珠？什么叫知人善任！
曹寅可真是英明神武，懂得赏识她这个不可多得的实干型人才。
看着周围那些昔日眼红嫉妒、如今却不得不把脸皮笑烂来奉承她的小人，陆小满心里别提有多痛快了。
她也不点破，笑眯眯地收了这波巴结，利落地在名册上画押，将那面沉甸甸、刻着上等民尉的崭新铜边黑漆腰牌稳稳挂在腰间。
这小腰板，当场就挺得溜直！
办妥了升等差事，陆小满捧着新腰牌，想着人家给她越级升职，无论如何，都该当面去磕个头、道声谢才是。
打工赚钱嘛，不寒碜！
去庙里拜菩萨还得先交香油钱，才能被允许磕头呢。
曹菩萨非但不要钱，还反手给她赏银，这等大金主，当面去演个死心塌地又算得了什么？
换作寻常，官员们办差的内堂重地是严禁闲杂夫役乱晃的，寻常小吏靠近一步都得挨板子。
可陆小满这一路走过去，值守的门吏和差官非但没一人拦她，反而纷纷客客气气地侧身让道。
“小满兄弟，您往里请。”
这份狐假虎威的滋味，爽得陆小满通体舒坦。
可真到了直房外头，她隔着半开的雕花门缝往里一瞧，脚步不由自主停住了。
屋里挤满了穿着低阶官服的属官同僚，曹寅坐在中间，一身崭新的补服，身长如竹，在一屋子糙汉里帅得极其突出，正不疾不徐地交代着差事。
帅哥果然还是要对比才行。
这人呐怎么就能这么帅呢？连双手都帅的离谱。
陆小满靠在墙根边，大大方方赏了一会儿美男搞事业的养眼画面，随后便极有眼色地准备开溜。
这时候硬挤进去表忠心，纯属没眼力见的瞎捣乱。
不过，为了在众人面前把曹大人头号忠犬的戏份演全套，她退到廊下时，特意当着两个听差校尉的面，神情肃穆、毕恭毕敬地朝着屋里深深鞠了一大躬。
~
出了銮仪卫，陆小满摸了摸怀里的匣子，心思又活泛开了。
今天应该不用干活吧？那既然如此，就现在去找高姑姑走一趟礼好了。
她能有现在的好日子，不仅有当初自己孤注一掷进宫的决定，也少不了纳兰容若跟高姑姑的帮忙。
前者她是出了大力气干活的，也算是各取所需。
但高姑姑那里对她陆小满只有纯粹的提携与照拂。
之前她全家都在斩杀线上，也只能厚着脸皮一味的从高姑姑那里拿银子。
现在日子宽裕了，她娘的病也大好了，索性将压箱底的绝活儿全使了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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给高姑姑做了一套，按照现代标准绝对可以算作艺术品的绒花套装。
花了家里三个人一个月的功夫呢。
不过一路到了乾清宫西配殿后身的小院门外，陆小满没敢造次，规规矩矩地在石阶下刹住了脚。
陆小满立刻堆起一脸熟稔讨喜的笑意，从袖子里摸出二十个磨得锃亮的铜钱，悄没声息地塞进当值太监的手心里，
“这位公公安好。奴才是銮仪卫当差的陆小满。前些日子托高姑姑的福免了饥馑，家里老母做了一匣子绒花顽物，特意孝敬姑姑把玩。
还劳烦公公行个方便，替奴才递进去便好，奴才绝不敢耽误姑姑的清净，这便告退了。”
她鞠了个躬，转身便要开溜。
没成想，那守门的小太监捏了捏铜板，眼神微闪，跟另一个太监对视了一下。
“小满哥且慢着些！姑姑今儿恰好在暖阁核对冬衣册子，你先在这游廊下避避风，咱家这就进去通报一声。”
说罢，小太监捧着绒花木盒，快步挑帘钻进了暖阁。
陆小满有些发懵。
她搓了搓冻得微红的手指，心头直打鼓：高姑姑这等大忙人，难道真愿意见她这么个微末的小厮？
不过片刻功夫，厚厚的毡帘呼啦被人挑开，小太监满面堆笑地探出半个身子：“小满哥，快进来吧！高姑姑叫你进去说话呢。”
“哎，得嘞！”
陆小满连忙整了整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袍子，深吸了一口气，轻手轻脚地穿过游廊，进了个小耳房里。
高淑宁正歪在紫檀木的玫瑰椅里，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奶茶。
那只敞开的木盒就搁在几案正中，华丽精绝的绒花在烛火下流光溢彩，衬得满室生辉。
“奴才陆小满，给高姑姑请安！姑姑万福金安！”
陆小满利落地跪倒在地，规规矩矩磕了个头。
“起来吧，地上冰凉，坐那边的锦杌上说话。”
陆小满谢了恩，小心翼翼地坐在锦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