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黛眉头轻锁:“二格格自个儿退一步是聪明的,可外头人谁晓得皇上的心思?皇上一天没下旨昭示天下,二房那头就一天以为这泼天富贵合该是二格格的。
格格如今若去御前替她求免选指婚,求成了,二老爷二太太只当是格格容不下妹妹、生生断了二格格的青云路;求不成,又平白惹一身臊。”
她可不管主子到底要不要进宫,但现在就帮二格格说这个事,肯定时机不对。
阿蘅本想加入话题,表明皇上对格格的心意。
可见格格冲她摇了摇头,她虽不明白为什么,但到底还是将话咽了回去。
几个丫头你一言我一语,车厢里原本轻松的气氛顿时变得七弯八绕、沉重粘稠起来。
佟舒宁听了一会大家的观点,跟她想的差不多。
见众人越说越离谱,开始推演这深宅大院里的盘根错节,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“行了。越说越没边际了。我既然应了她,成与不成,回了京自有皇上的圣意,犯不上在路上把自己吓出毛病来。我骨头颠得发散,再歪一会儿。你们爱琢磨就继续小声聊着,别吵我就行。”
说完,她把被子一扯,直接在榻上休息了起来。
见主子摆明了不想再掺和,几个丫头识趣地立刻闭了嘴。
车厢里顿时安静了大半。
青黛轻手轻脚地拿了个软垫塞到佟舒宁腰后垫稳。
翠微则招了招手,几个姑娘极有默契地凑拢在一处,脑袋挨着脑袋,把嗓子压成极细的气音,继续翻来覆去地小声嘀咕起来。
车轮碾过碎石,又是狠狠一阵晃荡,震得佟舒宁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。她咬了咬后槽牙,在心里把康熙从头到脚骂了个狗血淋头。
要不是自己有外挂,换成其他病弱的,在这个时候出远门,怕不是早就要被折腾死了?
若是单单身子受罪也就罢了,偏偏这趟出巡,完全是替某人擦屁股惹来的无妄之灾!
一想到慈宁宫的那团乱麻,佟舒宁心头的无名火便噌噌往上窜。
尚玉君被迫假流产脱身的罪魁祸首就是康熙。
孝庄哪里真在乎隆禧?
真在乎的话,隆禧小时候就不会过得那么惨了。
她那天发难的根源,还是觉得专情的隆禧太碍眼了,让她想到了康熙,想要敲山震虎罢了。
不然这老太婆干嘛想带自己去遵化?
还真的请自己泡温泉不成?
偏生康熙还没看出来,差点就把她带去跟孝庄同行了。
现在虽没有孝庄,可两人前后脚出门又算啥?
别说天下人,就算几百年后的现代人怕是都知道她跟孝庄不和了。
若是现代人对她还能有个好话,这同时期的古代人只会说她狐媚惑主,离间天家祖孙。
佟舒宁自认为自己没有那么强大,能完全无视这些人背后蛐蛐自己的事情。
正出神间,外头呼啸的寒风中忽然插进一阵急促而清脆的马蹄声。
踏着晨霜,踏踏踏地直奔马车而来。
紧接着,车窗外便响起了梁九功那带着极尽讨好、小心翼翼的尖细嗓子:“奴才梁九功,给佟格格请安!格格万福金安!”
车厢里正咬耳朵的四个丫头吓了一跳,连忙噤声坐直。
青黛打起半截厚帘子,梁九功那张堆满了褶子的笑脸立刻露了出来。
梁九功心里那是叫苦不迭。
昨儿皇上想见佟格格却被拦在外头,回去后那是心不在焉到了极点,隔三岔五就要提到佟格格如何了。
连随行的大臣都察觉到不对劲了,劝他赶紧请来佟格格,解开皇上的心结。
可皇上不同意,他哪敢私下来请啊?
到时候佟格格一通抱怨,自己的屁股又要开花。
刚才他又是委婉提醒,又是立下军令状,才征得皇上的同意来请佟格格。
只求佟格格可千万要消气答应啊。
梁九功就着帘缝,躬着身子,满脸赔笑地温声道:“格格,皇上请你过去用早膳。”
车厢里头没动静,他眼珠子飞快地转了转,赶紧把肚子里打磨了一夜的话掏出来递台阶:
“格格,您不知道,昨儿夜里扎营,皇上本想过来看您,又怕惊扰了您歇息,硬是在外头风口里立了快两刻钟,见您帐里的灯熄了,才轻手轻脚地转回去。”
“今儿这启程的时辰,原本按军例天不亮就得拔营。皇上生怕晨霜太重冷着了您,宁可少走三十里地,也要候着日头升起来、官道上暖和了才下旨起行!”
听着梁九功这舌灿莲花的讨巧话,青黛和素绢忍不住暗暗交换了个眼色,心头大为震动。
随即他又紧接着吹捧了佟舒宁一番,实打实的给足了台阶。
把佟舒宁心里的火气给揉散了大半。
其实她心里也清楚,自己昨儿已经拒绝了一回。
众人都看在眼里,康熙的面子里子全递到了脚边,梁九功自个都说是古往今来头一份的体面了。
她倒也没想把康熙惹毛来。
于是便慢悠悠地坐起身来,抚平了狐裘上的褶皱,清声道:“劳烦梁公公稍后,我整理一下衣裳便出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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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气虽冷,但佟舒宁去往康熙御驾的路上,倒真没受着半点风寒。
康熙的车架自然比佟舒宁那边大得多。
她扫了一眼车内,随口道:玄烨,你这地方比我那里宽敞多了,早知道我昨儿就该过来占你的地盘。”
康熙原本正倚在软榻上看折子,见她进来,忙将朱笔搁下,唇角不自觉地泛起笑意,“是朕思虑不周了,朕昨日就该八抬大轿把表妹请过来。”
佟舒宁轻哼了一声,径直走过去在鎏金炭凫前站定,伸出双手烤了烤火:“谁稀罕你请?我是被外头那破烂路颠得快散了架,来你这儿歇歇脚罢了。”
康熙见她嘴硬,失笑着摇了摇头,顺手把摊开的折子扫到一旁,示意梁九功赶紧传膳。
他如今已经习惯了先低声下气地顺着她、哄着她。
见她眉眼舒展,康熙心里便觉得熨帖,自然也跟着高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