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老大的书窝

第194章 去塞外(佟舒宁)

十月初塞外的晨风像夹着冰碴子,顺着官道呼啦啦地刮。

哪怕已经到了启程的第二天,佟舒宁依旧是被青黛从厚厚的被窝里硬薅起来的。

她迷迷糊糊地任由几个丫头给她套上层层叠叠的夹袄、棉裙、比甲,最后又裹了一件厚实的石青缎面白狐披风。

整个人被包得圆滚滚的,活像一只即将被塞进蒸笼的糯米团子。

“格格,您再眯瞪一会儿,奴婢给您梳头。”青黛手底下利索,三两下便拢起一个简洁利落的小两把头,只簪了两朵绒花,半点珠翠都不肯多戴。

佟舒宁对着铜镜打了个哈欠,“戴那么多金的银的做什么?路上颠掉了,哭都来不及。”

素绢在一旁抿着嘴笑,“格格,毕竟是在外面,也需要些体面的。哪能跟庄子上一样,什么都不簪呢。”

等一行人扶着佟舒宁,从帐篷里钻回昨夜宿营的马车,外头的銮仪卫和前锋营侍卫们早已列开了阵势。

马蹄踩着薄薄的白霜发出脆响,哈出的白气在铅灰色的半空拧成一团团白雾。

赵嬷嬷和李嬷嬷年纪大,经不起塞外这千里长途的折腾,被留在佟府守家。

这趟能跟着出关的,全是大丫鬟。

这次出门的马车,比佟舒宁经常乘坐的那种青帷马车大得多,十个人待在里面都绰绰有余。

车厢里头更是别有洞天,底下严严实实垫了三层厚毛毡,上头铺了两领整张无缝的熟羊皮褥子,角落里还特意嵌了个锁得死死的鎏金铜炭凫,银丝炭烧得没半点烟气,烘得整间车厢如阳春三月般和暖。

“奴婢活了十几年,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!”

翠微扒着车窗的厚呢帘缝往外张望,眼睛亮晶晶的,虽说昨天骨头颠得发酸,可年轻姑娘的好奇劲儿显然还没退干净,

“格格,您说咱们这回真能见到蒙古王公吗?他们是不是真像别人说的,个个膀大腰圆、生吞羊肉?”

“你听人瞎说。”青黛把她一把拽回来,“外头风跟刀子似的,仔细灌了凉气进来,让格格难受。”

翠微有些不服气,“有三层车窗帘子呢,还有一层半透明的没扒拉开,哪来的凉风进来?”

众人皆笑青黛小题大做,气得青黛也说了胡话,“那你们开开开,我不管了。”

佟舒宁靠在车壁厚厚的引枕上,听着几个丫头叽叽喳喳地拌嘴,嘴角浅浅弯了弯。

这第二天走的路比第一天更显荒芜,路面坑洼碎石极多,车辕压过去一阵阵乱颤。

没过多久,翠微那股子新鲜劲儿就彻底被颠簸和尘土消磨得一干二净。

翠微吐槽道,“这路怎么跟搓板似的?昨儿睡在营帐里骨头就散了架,今儿这一晃,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!”

青黛听不过去,轻轻抬手戳了戳翠微的脑门:

“你这丫头真是不知足!你也不瞧瞧咱们坐的这辆车,车轴底下特意垫了厚厚的生牛筋防震,四壁全是包棉夹绒。比咱们佟府平日进出坐的那几辆平头硬轮马车,不知道舒服到哪里去了!”

素绢也在一旁点头:“可不是么,咱们是跟着格格沾了天大的光。奴婢方才瞄了一眼外头那些随驾的大人们,骑在马背上被冷风吹得面皮发紫,连口热茶都喝不上,咱们能在车里围着炭盆吃热点心,那是打着灯笼都寻不来的造化。”

两个丫鬟说得全是实情,在清朝,这样的出行规格,只怕已经直逼太后与皇后的凤辇了。

可佟舒宁是带着现代记忆的穿越者。

哪怕底下垫了十层羊皮褥子,只要这轱辘还是包铁的硬木轮,只要这路还是满地碎石坑洼的泥土路,在习惯了柏油马路、减震弹簧和高铁软座的现代人眼里,这就是一场纯粹的肉体酷刑。

她端起烫嘴的牛乳茶抿了一小口,幽幽叹了口气:“这不是出门游玩,是把人装进木箱子里,沿着土路摇匀。”

几个丫头愣了一下,随即齐齐笑出声来。

“格格这话说得也太贴切了。”翠微笑得直揉肚子,“奴婢方才还在想,这滋味怎么这么熟悉。可不就是小时候看街口点心铺子里摇元宵嘛!”

素绢笑够了,拿帕子掖了掖眼角,目光在佟舒宁那张略带苍白的小脸上停了停,轻声道:

“昨儿夜里格格没怎么吃下东西,是不是身子骨难受?”

佟舒宁摇了摇头,“还好。”

但看着众人担心的目光,她只能随口找了个理由,“我只在想安姐儿的事。”

阿蘅问道:“二格格特意关起门来找您,可是为了明年大选的事?”

佟舒宁神色淡淡地开口:“她是个明白人,不想进宫。求我帮她在皇上面前探个口风,讨个体面恩典,将来指个门风干净、没恶婆婆磋磨的门第做正妻。”

这消息砸得太冷不丁,连一向大大咧咧的翠微都忘了揉肚子,嘴巴半张着,愣愣地看着佟舒宁。

众人一时间情绪有些复杂。

她们还不知道康熙已经亲口说出要求娶佟舒宁的事情。

连阿蘅也只是略有猜测,但从不贸然出口。

她们只知道,二格格从小按照进宫的规矩养出来的是事实。

她们眼瞧着,皇上跟格格通信多年,跟格格之间拉扯不断也是事实。

从前都是闭着眼睛瞎过日子罢了。

如今骤然要睁开眼睛看世界,主子说二格格不进了,不就意味着她自己要进了?

大家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
还是翠微神经大条,率先说道,“二格格平日瞧着那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,在这事上竟能这般清醒果决……只是这事儿,哪是她不想去就能不去的?二老爷那头成日眼珠子瞪得铜铃大,全指望她给二房争这口气呢,她若不去,二房还不翻了天?”

她没听懂主子的意思,还以为是佟家没人要进宫了呢。

素绢实在,压着嗓子蹦出一句,“二老爷答不答应倒在后头,可、可咱们格格的身子……二格格若是不进宫,那又能指望谁去给皇上开枝散叶?”

纵然知道自己主子今后注定无子,可都要进宫了,宫里没有佟家的子嗣帮衬着,她内心还有些不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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