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发什么愣呢？到了，赶紧把书搬进去！”冬儿的声音打断了陆小满的思绪。
两人来到纳兰容若的书斋抱厦前。
房门却自内向外被人拉开了，一个身材修长挺拔的青年迈步走了出来。
那人身着一袭石青色箭袖长袍，外罩玄色暗纹直裰，腰束铜錾方胜带。
他生得极为端正英挺，嘴角微微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和笑意，眉目清隽俊朗，乍一看温润如玉，极像个饱读诗书的世家公子。
可就在视线撞上的一瞬间，陆小满后颈上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立起来了。
她也说不上为啥，或许是体内的怕惹事的雷达动了，这人应该极度危险！
陆小满呼吸一窒，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，头垂得极低，将手里的书册抱得死紧，浑身的戒备拉到了极致。
青年脚步微顿。
那两道平静却仿若能洞穿人心的目光，在陆小满身上轻飘飘地扫了一圈。
哪怕陆小满刻意弓着背、缩着脖子，做出一副唯唯诺诺的小厮模样，可青年那双毒辣的眼眸深处，分明掠过了一丝若有所思的锐光。
青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，却并未发难。
只是继续往回收了收气势，随后侧开半边身子，温和地说了句：“进吧，仔细脚下门槛。”
陆小满如蒙大赦，头垂得快贴到胸口，掐着嗓子规规矩矩地小声道了句：“谢大人。”
便跟着冬儿蹑手蹑脚地蹭进了门。
刚进门槛，里屋就传来纳兰容若清越又带着几分无奈的嗓音：
“子清，你走得倒急，这方洮河绿石砚你忘了带上。”
伴着一声温和虚弱的呼唤，纳兰容若握着一砚台从里间转了出来。
门外的青年神色彻底放松下来，含笑看向纳兰容若，打趣道：“成德何必客气？既是你要赠我的，我下回过来取便是，还劳你亲自追出来。”
两人在穿堂前站定，纳兰容若执意要将砚台塞给他，青年笑着推辞不过，两人便一前一后踏着游廊往外走去。
陆小满抱着书册立在外间抱厦，眼珠子滴溜溜一转，耳朵竖得尖尖的，直到那两道清越与沉稳交织的说笑声渐行渐远，她才暗暗拍了拍心口，长舒了一口气。
“子清……哪个子清？”
她心里犯起了嘀咕。
这字听着文雅得能浸出水来，可方才那人的气场跟电视剧里的锦衣卫似的。
她脚下悄悄挪了挪，趁着冬儿正弯腰码书，拿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冬儿，把嗓音压得极低：“冬儿哥，打听个事儿呗……方才那位爷到底是谁啊？瞧着跟咱们爷熟得很呢。”
冬儿回过头，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，嘴角撇得老高：“你小子眼睛往哪儿瞄呢？那是正经的官老爷！天天就琢磨这些有的没的，仔细哪天看了不该看的人，眼珠子被挖了去！”
“瞧冬儿哥说的，我这不是没见过世面，生怕下回冲撞了贵人么。”陆小满嬉皮笑脸地讨好道。
话音未落，穿堂外忽地响起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。
“你想认得他？”
一道带着淡淡笑意的声音自身后幽幽飘了进来。
陆小满吓了一跳，扭头只见纳兰容若不知何时已折了回来。
原是他那副单薄身子骨经不得秋风，送到游廊拐角处便被友人劝了回来，恰好把两个小厮在屋里的窃窃私语听了个正着。
陆小满慌忙道：“爷，您怎么这么快就回了？外头风硬，奴才给您倒杯热茶来？”
“那倒不用。你可别打岔，我是在问你话呢。”
陆小满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，讪笑道：“回爷的话，奴才就是瞧着那位爷通身的气度威风得紧，面生又威严，一时犯了好奇心。”
纳兰容若瞧着他那探头探脑的机灵劲儿，唇角掠过一丝促狭与失笑：“你往后少不了要同他打交道，现在告诉你也无妨。那位是曹寅，字子清。”
曹寅？！
原来他就是曹寅！
康熙乳母的儿子，铁杆心腹。
后来跑去江南当了呼风唤雨的江宁织造，仗着圣眷贪墨了海了去的银子，亏空大得能填海。
可眼下这人……居然生得这般清俊英挺？！
方才那身段气派，哪里像是个贪官污吏的做派？
纳兰容若见他张大了嘴，神情变幻莫测得紧，不由轻笑了一声，续道：
“他刚奉旨办完差事，从江南返京。如今皇上随太皇太后去了遵化汤泉，他眼下便在府中休整调养。按着吏部的签押，过些日子等正式接了銮仪卫的印信换任，他便是你正经的顶头上司。到时候，你在卫里当差，少不了要见着的。”
“奴才的……顶头上司？！”
陆小满夸张地吸了口气，拍了拍胸口，极利索地堆起一脸市井小民特有的讨喜笑容，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：
“哎哟喂！奴才方才还纳闷呢，天底下除了咱们纳兰爷这般谪仙似的人物，哪还能寻得出第二位这般俊秀出挑的郎君！没成想这位曹大人不仅仪表堂堂，气度竟也丝毫不逊于爷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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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后有这两位青天大老爷在上头顶着，奴才这颗悬着的心可算能塞回肚子里了！”
这番市井腔调十足的胡乱吹捧，把纳兰容若逗得一阵失笑。
他轻咳了一声，无奈地摇了摇头：“你这张贫嘴，惯会在死人嘴里套活话。他要是听见你拿他同我比，指不定要笑话你没见识。”
见纳兰容若心情甚好、神色温和，陆小满肚子里那点八卦的小火苗顿时按捺不住了。
她本就摸透了纳兰性性情，如今大着胆子往前蹭了半步，贼头贼脑地压低声音：
“爷，奴才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……方才那位曹大人打我身前过的时候，奴才腿肚子都直转筋呢！
奴才原先在茶馆里听前朝的评话折子，里头说那等专司替皇上盯梢拿人、杀伐决断的锦衣卫，浑身都带着一股子不见天日的阴鸷杀伐气……
奴才方才瞧着曹大人，真真儿就跟戏文里走出来的大统领一模一样！”
冬儿吓得脸色唰白，尖声叱骂：“陆小满！你疯了不成？！在府里浑说些什么大逆不道的话！锦衣卫那是前朝亡国的恶政，你也敢往曹大人身上扣？！”
陆小满被这一喝，假意吓得缩了缩脖子。
可纳兰容若面上的笑意，却在“锦衣卫”三个字钻进耳中的刹那，一点点收敛了干净。
他那双温润深邃的眸子微微凝起，定定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似懵懂莽撞、满嘴胡柴的汉人少年。
这小子倒是敏锐。
旁人不知，他却略有耳闻，
子清这几年在江南，确实替御前干着锦衣卫的脏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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