纳兰容若缓缓抬步，走到陆小满跟前，语气严厉：“小满，你说话确实要注意了。往后在这府里，或是到了卫里当值，无论瞧见了什么、猜到了什么，不该出口的混账话，半个字也不许往外蹦。”
陆小满心中凛然，自己瞎猜还猜中了？
她露出一副劫后余生的讪笑，就势躬身作了个深揖：“爷明鉴！借奴才一百个狗胆，奴才也不敢在外头漏半个字啊！
这不是瞧着咱们纳兰爷是天底下顶顶仁厚宽宏的主子，奴才在您跟前跟回了自个儿家似的，心里藏不住话，这才嘴碎秃噜了出来么！
往后出了这道门，奴才就是个又聋又哑的睁眼瞎，谁问奴才，奴才都只认得手里的字帖！”
纳兰容若看着这皮猴忍不住笑了笑，但落寞的情绪很快又涌上心头。
他信步走回案前坐下。
案头正摆着一本尚未校订完的《通志堂经解》清样，旁边压着一方新刻不久的青白玉私印。
纳兰容若修长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籍，眼神有些放空。
旁人只道曹子清圣眷隆重，年纪轻轻便领了实职、代天子巡狩四方。
可谁又知道他此行的艰难与苦楚？
方才子清坐在这里饮茶，不过短短半个时辰，手就习惯性地搭便于拔刀的位置三回。
每当外头廊下有小厮的脚步声掠过，子清便会下意识开始警惕。
纳兰容若不敢细想这原因。
可回头看看自己，与子清分开的这几年，他的日子同样满是荒唐与苍凉。
康熙十二年，他因一场大病错过了殿试。
可他并没有就此消沉放纵。
寒窗三载，深冬三更的灯火、夏夜蚊蚋叮咬的苦读，他一如既往地勤勉，只为凭本事与众位学子一较高下。
当高中二甲第七名的那一刻，他以为自己离梦想中的文渊阁、离纯粹的经史子集近在咫尺。
他想做个堂堂正正的饱学文臣，在翰林院修书立言，远离朝堂朋党倾轧。
可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荒唐的耳光。
三藩之乱，让皇上不得不重用汉人，尤其是在汉人一贯的读书事上。
那一年，他是唯一一个满人进士，也是唯一一个成了三等侍卫的进士。
靠的是阿玛明珠的权势，而不是他自己的本事。
堂堂二甲进士出身，最终却沦为了乾清门站规矩的人肉摆设！
这算什么？
在八旗勋贵眼里，他是成天跟汉人酸腐文人混在一处的假清高。
在翰林清流眼里，他又是仗着相国老子蒙受皇恩、占尽便宜的满洲纨绔。
可讽刺的是，就在前一年，他甚至为了官场能够顺利，改了自己的名字。
太子的满名同他的本名成德，书写起来太过相近。
为了不犯忌讳，皇上给他改名性德。
唯有子清这等亲朋好友，才愿意继续叫他一声成德。
更痛彻心扉的是，昔日与他赌书泼茶、知他满腹凄苦的发妻，也在去年撒手人寰，母子俱亡。
求不得，留不住。
一阵萧瑟的穿堂风卷过案头，吹乱了墨迹微干的纸页。
纳兰容若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烈的气血翻涌。
他蓦地偏过头，抵住锦帕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纳兰容若这一走神时间很长，冬儿早就去了外间偏房归置旧书，压根没留神这头的动静。
抱厦外的陆小满听见了动静，赶紧掀帘进去查看。
看着眼前这位待人极宽厚的金主爸爸，咳得快要把肺叶子呕出来，打工人的雷达瞬间拉响了警报。
纳兰容若要是倒了，她上哪儿找这么体面又来钱快的差事去？！她可不要跟着那个吓人的曹寅干！
陆小满脚底抹油似地窜到了茶水炉子旁，动作麻利地倒了一盅常备的枇杷蜜水，快步凑到了案几侧前方。
“爷，您快润润嗓子，先把这口气顺下来！”
纳兰容若就着她的手抿了两口蜜水，微凉清甜的汁水滑过喉管，胸膛剧烈的起伏这才慢慢缓了下来。
他有些疲惫地靠在雕花椅背上，苦笑了一声自嘲道：“老毛病了……身子骨不争气，叫你看了笑话。”
“瞧爷这话说的！谁敢笑话咱们纳兰爷，奴才头一个拿笔杆子戳他脊梁骨！”
陆小满见他缓过劲儿来，心底暗暗松了口气，顺势收回手，规规矩矩退开半步，脸上重新堆起招牌式的市井嬉笑：
“不过爷，奴才托大说句掏心窝子的话，您这哪是身子骨有毛病？您分明是肚子里装的学问太多，心思太细，硬生生把自己给折腾窄了！”
纳兰容若微微一怔，抬眸看着这个身量不高、眉眼灵动的小民尉：“我把自己折腾窄了？”
“可不是么！”
陆小满脖子一梗，摆出一副茶馆说书的架势，嘴皮子利索得像爆豆子：
“奴才在外头瞧得多了。街坊里那些光棍汉、苦力夫，但凡遇着不如意，要么蹲墙根底下骂两句娘，要么卷起袖子啃两个死面烧饼，肚皮撑圆了，往破草席上一滚，明儿天不亮照样精神抖擞地抢活干！”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
“人呐，愁肠百结，说白了都是饿得轻！整日对着窗户琢磨那些得不到的经纶大义，风吹一片落叶都能心疼半晌，那肺管子能舒坦才怪呢！”
纳兰容若听得目瞪口呆，随即哑然失笑：“照你这么说，满腹诗书，倒不如去啃死面烧饼了？”
“那哪能一样？您是天上的文曲星，烧饼哪配得上您？”
陆小满嘿嘿干笑了两声，眼珠子贼溜溜地在书案一角打了个转。
那里正摆着一只红漆剔彩小食盒，盒盖半掩着，露出里头一碟子晶莹剔透的松子奶酥和玫瑰芸豆卷。
那是大厨房刚呈上来孝敬大公子的细点，精细白面掺着牛乳融的，外头挂着一层薄薄的糖霜，香气清甜扑鼻。
咕噜噜~~~~
陆小满整个人僵了僵，随即半点不带害臊地伸手捂了捂干瘪的肚皮，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顺坡下驴：
“爷您瞧瞧！奴才这肚子都听不下去了，替您抗议呢！”
她搓着小手，眼巴巴地瞅着那碟点心，涎着脸耍宝：
“奴才听说啊，这心里泛苦的人，就得拿重油重糖的好东西往下压。您成日里看着书卷叹气，这细点都快凉透了。奴才就替爷受个累，帮您把它给消灭了？往后爷心里若是犯堵，只管冲奴才使唤，奴才旁的大能耐没有，替主子分担点心管够！”
纳兰容若听着陆小满这毫无逻辑的瞎话，积郁下来的沉闷也散了。
他以拳抵唇，笑得肩膀直颤，胸腔里的闷气竟随着这几声大笑彻底消散了大半。
“你这猢狲……分明是自己馋嘴，倒说得像是替我挡灾似的。罢了罢了，拿去吧！整碟子都赏你了，省得你这肚子叫得跟擂鼓似的，倒叫外人以为我纳兰府苛待差役。”
“哎哟！谢爷赏！纳兰爷千岁！”
陆小满两眼放光，端起碟子，那叫一个雷厉风行。
趁着转身退下的功夫，她飞快拈起一块松子奶酥直接塞进嘴里，两腮顿时鼓囊囊得像只偷了坚果的肥松鼠，心满意足地溜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