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风飒飒，吹得乾清宫庭院里的老槐叶簌簌落了一地。
不过半拉月的光景，康熙早就奉着太皇太后的大驾离京，浩浩荡荡开拔去遵化汤泉行宫泡汤养病了。
慈宁宫那场惊心动魄的荒唐大戏，到底还是按着尚玉君的算盘落了幕。
孝庄立规矩，把皇室与平南王府的血脉给跪没了。这事若传出去，固然不至于动摇南边的战局，可皇家颜面何在？孝庄的名声又该如何收场？
于是康熙下了死令封口，绝口不提流产一事，就连早就晕倒的隆禧也只是认为，两人身娇肉嫩，一时寒气入体，所以双双晕厥罢了。
尚玉君要赶紧放倒隆禧，不仅是怕那心思重的小子真以为没了孩子而痛断肝肠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已经头铁一回了，明知硬刚不过倒也没必要继续硬碰硬。
而孝庄那边，则是高淑宁亲自出的手。
本来，三个臭皮匠商量着，让高淑宁去围观孝庄的郁闷现场。
但到了现场，高淑宁寻思着哪有欺负到了自家头上，哪有光打雷不下雨的道理？
她便趁机用能量把孝庄的中风征兆，提前几年给激了出来。
真让孝庄中风瘫痪，那是给尚玉君找麻烦。
如今这么一吓，她才勉强觉得解气。
孝庄如今不仅对纯亲王府心怀愧疚，流水似的赏赐不要钱般往王府里抬。
甚至她原本盘算着，要康熙带佟舒宁随驾出京的计划，也彻底胎死腹中。
谁知道这老太太是不是想趁机算计人？
原本还意动的康熙，自然不敢让本体就这么跟着出门。
虽说这一通暗度陈仓，将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能量耗得又快捉襟见肘了。
可一石三鸟，拔了老狐狸的利爪，换来两个分身内外数月的喘息太平，在高淑宁眼里，这笔买卖划算透顶！
“姑姑，殿下睡熟了。”
吴嬷嬷轻手轻脚走过来，低声回禀。
高淑宁收回思绪，拿棉巾擦干双手，淡淡点了点头：“落了帐子，仔细穿堂风。”
她转过身，抬眼望向窗外的天色。
康熙这次出门时间很长，四个月里也只会短暂的回来一两次。
皇帝不在，内廷的守备与人心便成了筛子。
这也是胤礽能在乾清宫染上天花的根本原因。
陆小满的带货之旅，必须在这个节骨眼上彻彻底底告一段落了。
正思量着，门帘轻微晃动，一个小宫女进来垂手低声禀报：“姑姑，外头……陆民尉过来了，说是把这遭的账目和剩下的物件给您过目。”
高淑宁眸光微动，淡淡道：“领他进来。”
不多时，门帘再次挑开。
陆小满踩着碎步挪进来，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个蓝布小包袱。
他身上的号坎比头回见时新整了许多，人却半点没飘，脑袋低垂着，规矩得挑不出半点错处。
“奴才陆小满，给高姑姑请安！姑姑万福金安！”
高淑宁好整以暇地倚在案旁，眼皮微抬，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顶着男孩皮囊的分身。
“起来吧。今儿个又倒腾了些什么好玩意儿？”
陆小满利索地爬起身，却不敢靠得太近，在离长案三步远的地方停住，手脚麻利地将手里的粗布包袱在酸枝木小几上解开。
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粗瓷小油盒，旁边还落着两朵做工精致的粉白海棠绢丝绒花。
“回姑姑的话，北边角房的姐姐们添置了七盒茉莉头油、两包顶好的苏合香粉。账都在这儿呢，您过目。”
他双手将那张裁得齐整的角纸平平递上。
高淑宁接过扫了两眼，点了点头。
“这绒花倒是越来越不好卖了。”
陆小满抬手摸了摸鼻尖，嘿嘿干笑了一声：
“姑姑眼光毒。如今主子爷不在宫里，后头冷清得掉根针都听得见。姑娘们整日当着素差，谁乐意花大钱把自个儿打扮得花里胡哨的？戴给廊底下的石狮子看不是？现银捏在手里买口热的，可比这花儿实在。”
“奴才今儿过来，其实也是想跟姑姑告个罪。万岁爷离了京，内廷各处门禁巡查一日比一日严实。奴才胆子小，这夹带的小营生……今年怕是不能再干了。
特来跟姑姑交个底、报备一声。往后奴才便踏实在直庐伺候笔墨，断不敢再往后头晃荡，免得给乾清宫平添是非。”
高淑宁挑了挑眉，将手里的纸搁在案头，目光落在他那张带笑的脸上。
“你倒是机灵，省得我费口舌。”
言罢，她习惯性地伸手往袖里一摸，顺手便将一锭银子随手朝他怀里抛了过去。
陆小满衣襟一兜、双手一合，“啪”的一声稳稳将那银子接了个正着。
银子入手沉甸甸的，他低头偷摸一瞥，眼珠子登时狠狠一跳。
马蹄底、白生生的细丝蜂窝纹！
这是一整块毫无杂质的官铸雪花银！
足足有五两重！
娘嘞，她穿过来几个月，自认为也赚了不少钱，可何曾见过这么大的整锭白银？！
这高姑姑当真是活菩萨转世的财神奶奶，今儿随手这一赏，快赶上她辛辛苦苦攒下的大半家底了！
陆小满两只手把银子死死扣在掌心里，心头狂跳，嘴角的笑意差点咧到后脑勺去，腿肚子一软，结结实实又跪了下去：“哎哟！谢高姑姑赏！奴才谢姑姑疼惜！”
这样真是没脸看，高淑宁心里吐槽着自己的节操，面上神色依旧淡淡的，只敲打道：
“你这阵子还算老实，是个知进退、守本分的。既然最近不打算做这买卖了，就别反悔，这段时间不要再来乾清宫了，等年后再考虑要不要继续干吧。”
“奴才省得！全听姑姑的吩咐，绝不给您添半点乱！”
陆小满连连点头，后背微躬着。
高淑宁挥了挥手：“下去吧。”
“奴才告退。”
陆小满利索地一挽包袱皮，弓着身子退到了门槛外，把那锭沉甸甸的银子往内兜里死死一塞，这才脚底抹油似地一溜烟蹿出了西配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