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宁宫寝殿里药味极浓。
孝庄神情疲惫地半倚着引枕，唯独瞧见那个肉嘟嘟的小身影时，眼角那深壑般的皱纹才勉强舒展开半分。
“保成，再往哀家跟前坐坐。”
胤礽脱了鹿皮小靴，两只小短腿并排搭在脚踏上，手里捧着一块软糯的栗子糕，嘴里鼓鼓囊囊的，奶声奶气地逗趣：
“乌库妈妈吃！师傅今儿在上书房考保成，保成把《千字文》背完了。师傅夸保成聪颖，皇阿玛还赏了保成九连环……不过保成最喜欢的，还是乌库妈妈这里的牛乳茶！”
孝庄唇角微微挑起，手掌轻轻抚过孩子圆滚滚的脑瓜：“就你嘴甜。跟着上书房那些老学究念书，没累着哀家的小胖子吧？”
站在炕桌另一侧的高淑宁垂眸敛息，“请太皇太后宽心，殿下昨儿个还念叨着，说要好生用功，给老祖宗争光呢。
殿下心性纯孝，午歇醒来听闻太皇太后凤体违和，连新得的玩具都顾不上瞧，非要跟着皇上一道过来请安伺候。”
孝庄闻言更是心情舒畅。
康熙坐在一旁的紫檀雕花圈椅上，沉默不语。
自打进门起，孝庄便连正眼都没瞧过他几眼。
他面上有些挂不住，轻咳一声，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尴尬：“皇玛嬷，保成这孩子近来确实开蒙得极快，朕打算过些日子，便让他跟着张英……”
孝庄却连头都没回，只是挪了挪身子，低低问胤礽夜里凉了有没有踢被子。
康熙的话头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，端着茶盏的手背上青筋微跳，不悦地抿唇不再言语。
此时，外头传来一阵细碎的嘈杂。
孝庄眉心骤拧，不悦地斥道：“外头闹哄哄的成何体统？！苏麻呢？哀家身子不爽利，她怎么也不在跟前弹压着？！”
话音未落，一名嬷嬷匆忙打起帘子，跪下回话，声音压得极低，透着丝掩盖不住的焦急：
“回主子……外头……没什么大事。是纯亲王在佛堂跪得久了些，身子骨虚浮，方才力竭晕厥。苏麻姑姑正引着太医过去施针，怕扰了老祖宗清静，这才在外间张罗。”
康熙眉头紧锁，英挺的眉宇间没有半分对幼弟怜惜，
“胡闹！在佛前反思己过，区区一个时辰就晕厥倒地？这般娇生惯养，成何体统！依朕看，分明是顶撞皇玛嬷不成，便又在佛堂使这等上不得台面的苦肉计！”
平心而论，康熙如今并不觉得隆禧专情是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，毕竟他自己背地里干的事比隆禧疯狂百倍。
可隆禧千不该万不该当面硬顶长辈，如今这么一倒，反倒把烂摊子砸到了御前，逼得他这个当皇兄的进退维谷！
孝庄听了康熙这番呵斥，嘴角浮起一抹讥诮的冷笑：“皇帝倒是会替哀家训人。他若是真有骨气跪死在佛堂，哀家反倒高看他一眼！装模作样的苦肉戏，还上不得台面。”
老太太骨子里那股横行三朝的极度自信，在这一刻显露无疑。
她铁了心认定隆禧不过是少年人耍性子、借昏厥博取长辈怜惜罢了。
正说着，门帘又被悄无声息地挑开，梁九功弓着腰、脚底下发飘地蹭了进来。
他心里早已叫苦连天，连眼皮子都不敢往孝庄炕上撩，噗通跪倒在康熙身侧，语速极快，
“皇上……前朝刚递了折子，几位大臣正在乾清宫候着，说是有要紧军务需当面呈奏……奴才斗胆，请皇上速速移驾。”
康熙瞥见梁九功的神情有异，当即顺水推舟地站起身来，“既是军机重务，孙儿先去乾清宫瞧瞧，晚些再来给皇玛嬷请安……”
高淑宁站在一侧，将这一幕收归眼底。
想把事情压在外头、关起门来私了？门都没有！
她藏在袖中的素手微微一动，朝着胤礽递了个隐蔽的手势。
这是高淑宁变着法子逗胤礽开智玩的一个小游戏。
每当她比出这个手势，便是在考校胤礽的观察力。
要他挑出旁人身上最细微、最古怪的一两处破绽，若能挑准了，晚膳便能多得一小碟香甜的桂花糖糕。
胤礽本来还在啃他的栗子糕，一见这手势，乌溜溜的大眼睛顿时一亮。
小太子正愁在老祖宗跟前显摆得不够呢，当即哧溜一声滑下脚踏，迈着两只肉乎乎的小短腿，哒哒哒两步便凑到了跪在地上浑身紧绷的梁九功跟前。
他学着平日里师傅考校学问的模样，把两只小胖手煞有介事地背在身后，毛茸茸的脑袋凑到梁九功鼻尖前，耸着小鼻子用力嗅了嗅。
下一刻，小家伙整张肉脸皱成了一团，嫌弃地抬起胖手捂住小嘴，往后噔噔退了半步，扯开那清脆童稚的嗓门，脆生生地嚷嚷开来：
“呀！梁谙达身上好难闻呀！梁谙达，你身上这股子味道……嗯，我知道了，你是不是受伤了呀？你把伤口露出来，保成给你吹吹！”
稚子童言，落在暖阁众人的耳朵里，却品出了截然不同的意味。
“站住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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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声厉喝，阻拦了康熙出门的脚步。
孝庄撑着引枕坐直了身子，脸色沉如寒铁，“梁九功，你说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？”
康熙身形一顿，知晓瞒不住了。
梁九功以头抢地，磕得青砖砰砰作响，“太皇太后饶命……皇上饶命……奴才不敢说啊……”
“他不敢说，奴才来说。”
苏麻喇姑脸色苍白地挑帘而入，身后跟着颤颤巍巍的太医院院判。
“主子……纯亲王无事，只是晕厥。是……是福晋她小产了！”
康熙神色一变，怀疑道：“小七和尚氏成婚四年无出，今日不过受了些气，怎么就扯到小产上去了？”
孝庄搭在引枕上的手一抖，语气尖锐：“小七亲口认了避孕之举！他们既存了心不要孩子，哪来的胎儿？！”
苏太医战战兢兢磕头：“回太皇太后、皇上……老臣询问了苏麻姑姑，纯亲王夫妻用羊肠避孕，使用途中极易破损……想必是一时疏忽，恰好怀上了。福晋胎气极弱，小佛堂阴气重，寒气直逼胞宫，加之彼时心神震荡……胎，没能保住。”
康熙听到羊肠二字，心头浮起一丝怪异的不自在
不过依他的使用感受而言，那玩意确实不太好用，手劲稍微大点就破了。
但他目前也没找到更好用的代替品。
“避孕…羊肠…怀孕…”
孝庄整个人僵在那儿，嘴里反复嚼着这几个字，脸色由青转白，又由白转成难看的潮红。
她本想敲打尚玉君要早日给小七诞下香火，可现在竟是她自己，亲自掐折了小七的独苗。
连日来身上的皮疹奇痒钻心，骨缝里的风湿旧疾一阵阵发酸，再加上这股子直冲天灵盖的难堪与悔恼，孝庄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，胸口像是被大石死死堵住。
“哀家……哀家方才亲手……”
孝庄想起身却有些手脚无力，高淑宁上前扶了一把，后由苏麻喇姑接手扶了起来。
可等她彻底站起来后，却一口气没倒缓过来，直挺挺地就压着苏麻喇姑倒下。
“皇玛嬷！”康熙大惊失色，上前去扶。
院判开始本就把过一次脉，再次把脉倒也迅速。
只是他这次查看孝庄的面部时，神情很是难看。
“回皇上……太皇太后这是急怒攻心、肝阳上亢，引动了旧疾！好在药石之力尚存，暂未酿成中风，但此后切忌再动肝火，否则风火复燃，后果不堪设想！”
康熙站在炕前，看着闭眼躺在床上的孝庄，又看了一眼被高氏抱在怀里安慰、一脸茫然的胤礽，脸上的肌肉剧烈抽动了两下。
他转过头，目光阴鸷如刀，看向满屋子的侍奉之人：“纯亲王福晋乃是因秋燥体虚、寒气冲了月信，引发虚脱。今儿慈宁宫的事，谁敢漏出去半个字，杖毙。”
【不好意思，卡文了，明天四更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