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一落，孝庄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扯，搭在膝头的手指轻轻叩动，慢悠悠地道：
“儿孙满堂？皇帝后宫那边倒是快添了一个，可咱们这位纯王府里，连声猫叫都没听着。玉君啊，哀家记得，你们大婚有四年了吧？小七如今平日里都忙些什么？你成日陪在他身侧，他的底子调养得如何了？”
尚玉君一边匀速敲着腿，一边柔声回禀：“回皇玛嬷的话，王爷近来乖觉极了。每日按着太医的方子按时进补，骑马射箭也不曾落下，外头瞧着倒壮实了不少。
只是太医嘱咐过，他当年亏空太甚，底子里的虚火还没清干净，需得静养固本，切忌心浮气躁。孙媳平日里也不敢太拘着他，就盼着他把那点底子养得瓷实些。”
“静养固本？”
孝庄微微睁开眼，浑浊而锐利的眸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，语气意味深长，
“哀家怎么听着与你说的有些出入？内务府每半月呈上来的脉案，哀家张张都瞧过！太医如今写的是龙精虎猛、脉息沉稳，早非昔日旧貌。怎么到了你嘴里，还是那副风吹就倒的药罐子模样？”
尚玉君后颈微微一凉，面上笑容依旧端得天衣无缝：
“皇玛嬷有所不知，太医看的是脉象平稳，可孙媳日夜照看着，深知他内里虚火重。稍微劳顿些，夜里便容易盗汗。太医也说，进补不可操切，宁可慢些温养，也强过拔苗助长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，只有青铜博山炉里落灰的微响。
孝庄淡淡开口：“行了，捶了这么久，手也该酸了，下去坐着吧。”
尚玉君暗暗松了口气，揉了揉发酸的腕子，依言退到绣墩上坐下。
“哀家听说，你最近在前门外置办了几处大货栈，手底下的车队南来北往，连内务府广储司的买卖都要让你三分？纯王府账上的银子，多得快没处堆了？”
尚玉君还没来得及喝口茶，只能把茶盏先放下：“皇玛嬷明察秋毫，孙媳那不过是小打小闹，替王府添补些嚼谷罢了，哪里敢忘了皇玛嬷的恩典。”
“添补嚼谷？！”
孝庄手中的青玉佛珠重重拍在酸枝木炕几上。
满屋的宫女太监霎时齐刷刷跪了一地，连仁宪都惊得呼吸一紧。
“纯亲王府缺你这点嚼谷度日？！堂堂超品的和硕亲王福晋，成日里同外头那些浑身铜臭的行商书吏厮混在一处算账，你当自个儿是江南开当铺的掌柜娘子？！宗室的体面、爱新觉罗家的尊严，全叫你拿去前门大街换成了碎银子！”
尚玉君只得依礼离席，规规矩矩跪在砖地上，垂首道：“皇玛嬷息怒，孙媳知错。”
“你知错？你嘴上应得比谁都快，心里何时认过错？！”
孝庄胸口微微起伏，枯瘦的食指径直点向尚玉君的鼻尖，压抑已久的怒意如决堤般倾泻而出：
“哀家若不提，你是不是打算拿调养身子这四个字，糊弄哀家一辈子？！原先他命悬一线，太医说不能同房，哀家体恤你们，纵是满朝非议，也替你们压着！可如今他身子好了，你们也做了真夫妻，怎么半点消息还没传来？
莫不是忙着你那生意，不曾回过头看一眼小七？他自幼没了生母，性子软糯又是个死心眼的，满心满眼只有你。你倒好，把人撂在王府深院，自个儿在外头风光快活，你这是当人媳妇的做派？！”
尚玉君被训得喉咙发紧，低着头，手指微微收紧。
她自是不敢立刻开口辩解。仁宪见状，忙又打起圆场：“皇额娘，玉君年岁还小，在外头走动许是图个新鲜，可对小七向来是极体贴的……”
“体贴？她若是当真体贴，纯王府至于至今无后？！”
孝庄冷冷打断仁宪，又对着尚玉君一字一顿道：“小七的身子是你悉心调理好的，这功劳哀家记着。可功劳是功劳，罪过是罪过！你们既已同房，却一直用东西避孕，是何意思？
他这身子骨好不容易从鬼门关捡回来，经得起你夜夜这般折腾？你这是在活活折损他的寿数！你口口声声为了他好，实则自私凉薄，只顾自个儿痛快，何曾将他的性命与宗庙香火放在心上半分？！”
仁宪见老太太动了真怒，急忙上前抚着她的后背，颤声劝道：“皇额娘您消消气……玉君到底是怕小七底子虚，想缓两年，未必存了这份歹心啊……”
“未必存歹心？”
孝庄冷冷拂开仁宪的手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尚玉君，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冰冷：
“她心眼比这紫禁城的城砖还要深！小七福晋，你再瞧瞧你额娘。她贵为和硕公主，下嫁到尚家，为着尚家香火绵延，不仅求神拜佛，更主动张罗着要给额驸纳妾开枝散叶，满京城谁不夸她端方识大体？！你怎么就没学到她半分贤德？！”
尚玉君低着头，死死咬着唇，心中又是委屈又是不忿。
她自私？她折损隆禧的寿数？
要不是她拿出洗筋伐髓的好东西，隆禧眼下该埋进土里了。
她凭什么要学和顺？
和顺那是自甘下贱去当贤妇，凭什么全天下的女人都得活成那个窝囊样？！
更何况这避孕的事，是她一个人的错吗？！
分明是隆禧那只黏人精，食髓知味、夜夜缠着她不放，凭什么到了宗族长辈眼里，全成了她这个当媳妇的狐媚惑主、吸人精血？！
可在这等级森严的封建皇朝里，面对天底下权势最高的女人，尚玉君绝不能出言顶撞。
她只能死死绞着帕子，心里疯狂呼叫救兵。
爱新觉罗·隆禧！
你个臭小狗到底死哪儿去了？！
再不滚过来，老娘今天真要被你这封建老祖宗给生吞活剥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