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到底是怎么滑向这步田地的,尚玉君甚至没能完全回过神来。
进宫前她以为这不过是又一次寻常的宅斗过招,凭着她舌灿莲花的功夫,总能像从前那样,四两拨千金地糊弄过去。
可她到底低估了封建宗法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暴虐,也低估了垂暮地孝庄对皇室香火近乎执念的狂怒。
就在孝庄动了真怒,冷声命她拖佛堂警醒罚跪的节骨眼上,隆禧真的如她所愿的冲了进来。
那个平日里被她当成小狗揉搓、在深宫里谨小慎微长大的少年,竟像是彻底失了心智。
他再一次未等太监唱喏通传,就硬生生冲了进来,不由分说地把自己死死护在怀里,眼眶通红,对着高高在上的孝庄声泪俱下。
“皇玛嬷要罚,就罚孙儿一人!”
“三年无子,不是福晋善妒,是孙儿当年被掏空了身子,至今虚不受补、底子溃烂!”
“太医那些龙精虎猛的脉案,全是被孙儿逼着太医糊弄长辈的!“
“避孕也是孙儿一人所为,千错万错,全是孙儿不中用,与福晋无关!”
那一幕把孝庄气得险些背过气去。
“好……好一个情深似海、替妻受过的好孙儿!既这般有担当,哀家便成全了你的夫妻大义!你福晋既然这般娇贵,那就坐在一旁看着你跪!”
~
佛堂里静得落针可闻。
观音大士慈悲低垂的眉目,在高悬的黄幔后若隐若现。
尚玉君端坐在绣墩上,双手交叠在膝头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魂魄的木雕。
她身下的软垫极厚、极软,可她只觉得那股子阴冷透过皮肉,顺着尾椎骨一路往天灵盖上钻,冻得她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。
在她正前方三步远的地方。
隆禧就那么笔挺地跪着。
慈宁宫后佛堂的青砖是前朝留下的老料子,坚硬、潮湿。
没有蒲团,没有软毡。
他就这么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裳,跪在砖面上。
不过才两刻钟的光景,隆禧那挺拔的身形便开始以极其微小的幅度颤抖起来。
尚玉君死死盯着他。
她看见豆大的冷汗从他额角渗出,在青砖上晕开一小滩深色的水渍。
他双膝处的朝服布料绷得死紧,下颌的青筋因为极度的忍耐而突突跳动。
可哪怕疼得浑身每一寸骨节都在战栗,当他极力涣散的视线吃力地聚焦、撞上尚玉君泛红的眼眶时。
少年的脸上,竟没有半分怨愤,反而用尽全力冲她挤出了一个安抚的浅笑。
他轻轻动了动毫无血色的唇瓣,用极微弱的气音,无声地对她比划着:
“……别怕。”
“……我不疼。”
不疼?
怎么可能不疼?!
平日里在王府稍稍撞着了桌角,他都要哼哼唧唧赖在她怀里,非要她揉上半天、亲上两口才肯罢休。
如今在这阴冷的地砖上,连跪一个时辰,就算是行伍里粗糙的汉子膝盖也得脱层皮!
尚玉君的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,掐出一排泛白的深痕,可她感觉不到疼。
脑海里走马灯似地翻涌,恍惚间,眼前的场景与三年前重重叠在了一起。
三年前,也是在慈宁宫,也是这般剑拔弩张的阵势。
为了给她修一座体面舒坦的亲王府,这小笨蛋瞒着满京城去举债,也是像今天这样连滚带爬地冲进来,哪怕吓得浑身发抖,也要把所有的荒唐全揽在自己那副孱弱的肩膀上。
那时候,她关起门来,坐在王府的软榻上,高高在上地数落他、敲打他。
她义正言辞地告诉他:“夫妻之间,不要互相欺瞒,你错在根本没把我当自己人。”
言犹在耳,字字诛心。
可如今呢?出宫这三年,她尚玉君究竟在做些什么?!
她仗着穿越者的眼界,心安理得地把所有精力全扑在了赚钱、赚能量上。
她享受着他毫无底线的依顺,习惯了他在自己裙边摇尾乞怜的顺从,可自己的付出呢?
她有给隆禧想要的东西吗?
她嫌弃和顺的自甘低微,鄙夷封建礼教对女人的规训,自以为算无遗策、能在这吃人的时代独善其身。
可她忘了,这里不是现代的法制社会,这是爱新觉罗家的天下!
宗法制度的屠刀落下来的时候,她所谓的算计、财富,在皇权面前薄脆得如同一张白纸。
而真正替她挡下这把屠刀的,不是她的现代智慧,也不是她赚的那些白银。
是他。
是眼前这个替自己跪着的丈夫。
隆禧近来频繁在前院书房逗留,想要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撑起门楣,她却觉得自己这是信任的表现,从不多问一句。
这真的是信任吗?
隆禧在他们第一次的同房夜,笨拙地拿出寝衣来增加情趣,她却故意作弄他、取笑他,逼着他穿上羞辱他……
倘若自己都觉得穿那种衣服,被外人知道了很丢脸。
那隆禧一个封建王朝的骄傲亲王,在换上那身衣服的那一刻,交出的何止是讨好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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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眼底深处那些快要溢出来的恐慌、不安,那些怕被她弃之如敝履的患得患失,她何曾真正停下脚步,去认真看上一眼?!
自始至终,筑起万丈高墙、时刻留着后路准备分行李跑路的自私看客,不是别人,正是她自己!
如果她再这样傲慢、自私、冷眼旁观下去,她是真的会失去这个真正爱自己的人。
“啪嗒。”
一滴滚烫的泪珠毫无征兆地砸在手背上,尚玉君忽然回过神来。
绣墩被骤然推开,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。
守在佛堂门边的两个慈宁宫老嬷嬷面色一变,刚要低声呵斥:“纯亲王福晋,太皇太后有旨,让您坐着……”
尚玉君连一个眼神都未分给她们,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隆禧身侧,膝盖重重磕了下来。
隆禧原本快要涣散的意识瞬间被吓得清醒过来。
他惊慌失措地转过头,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拉她,声音抖得不成调子:“福晋……你做什么?!你快起来……皇玛嬷没罚你,你快回绣墩上去坐着啊!”
“闭嘴。”
尚玉君冷冷斥了一声,嗓音里却带着掩不住的颤抖。
她一把按住隆禧慌乱的手,不准他再动,五指顺势强硬地切进他的指缝,掌心相贴,死死扣紧。
旁人的声音似乎无法再传入两人的耳中。
“夫妻一体,休戚与共。隆禧,你给我听好了。除了我,谁也别想收走你的命;除了你,谁也别想走到我身边来。听懂了没有?”
“福晋。”
隆禧怔怔地看向尚玉君。
他膝盖上的痛楚还在,可四肢百骸却像是被春水泡透了一般舒适。
他没再劝她起来,只是看似脱力地将脸深埋进身边人的颈窝,严严实实掩住了眼底那抹近乎疯魔的快慰与满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