纯亲王府内院
尚玉君靠在临窗的大炕上,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青玉算盘,听着下面人的回话。
兆佳嬷嬷的儿子纳苏肯正站在下首回话。
他身量中等,面皮白净,穿一件石青色细棉长袍,料子虽不是什么贵重缎子,可浆洗得板板正正,领口袖口连一丝毛边都没有。
纳苏肯在外头替尚玉君管着十间陪嫁铺子,都是尚玉君嫁妆里最省心的进项。
他算是王府的家生子外八路,论身份在内城包衣里不算高,但在外城那些买卖人眼里,已经是能搭上通天梯的人物。
这年头,富贵人家的奶妈其实不缺钱,缺的是后代的上升空间。
银子再多,没有功名、没有旗籍缺分上的正经差事,那就是捧着金山银山,也只能窝在后街的小院子里坐吃山空,连件体面的缎褂都不能大摇大摆穿上街。
所以奶妈们争的不是银子,是给儿孙挣一个能见天日的光鲜前程。
奶妈是主子跟底下人之间的桥梁,若是得罪了,就算不能架空主子,暗地里捣乱的法子多的是。
丫头们送过来的饭菜里吐口水那是最轻的,往被褥里塞东西、在嬷嬷们跟前搬弄是非,随便哪一样都够喝一壶的。
所以尚玉君嫁过来之后,也是很快把两个嬷嬷的儿女都安顿好了。
她最近还在安排丫鬟们的婚事。
年纪稍大的妙珠和念珠已经分别许给了,府里两个从六品的管领做正妻。
一个管文移,一个管库务,这并不奇怪。
在外人眼里,隆禧可能会早死,但是她又不会。
福晋身边得脸的大丫头,本就是包衣们看中的香饽饽。
娶进门不仅能做内当家,更是直接把枕边风吹进了内院主子耳朵里。
纳苏肯禀报完陆小满的经历后,还提到了此人最近可能想租房子换地方住。
尚玉君沉吟片刻,指尖在酸枝木小几上轻轻叩了叩:
“你找几个好地段的房子,像宣武门外菜市口或者骡马市那一带,看他自己想住哪里,然后想法子便宜租给他。然后再找个妥当少话的妇人,让他雇下做杂活,定期传消息过来。别露出王府的名头。”
纳苏肯连连点头。
只是这个陆小满到底是什么来路?
纳兰家的大阿哥看重,福晋竟也这般看重?
他心里翻江倒海,面上却不显,只恭恭敬敬应道:奴才一定办得妥妥帖帖,绝不叫人看出是王府的手笔。
尚玉君满意地点了点头,抬手端起甜白釉茶盏抿了一口,目光落在一旁伺候的兆佳嬷嬷身上,
行了,差事交代清楚便好。你在外头成日里脚不沾地,怕是许久不见嬷嬷了。也别拘着,你们下去好好叙叙话吧。”
兆佳嬷嬷忙不迭拉着儿子躬身谢恩:“哎哟,福晋这般体恤,可真是折煞老奴了。”
她嘴上客气,眼角却已经笑出了褶子,拉着儿子的手攥得死紧,像是怕人跑了似的。
站在炕桌另一侧打扇的乌嬷嬷见状,嘴角也噙着极妥帖的笑意,眼底半点泛酸的影子都没有。
她有什么好嫉妒的?
福晋讲究的就是一碗水端平。
兆佳嬷嬷的儿子管着外头的陪嫁旺铺,她自个儿的儿子如今则管着福晋自己的生意。
福晋私账上的进项可比陪嫁铺子多得多,光是去年一年,她儿子经手的银钱流水就有三万两。
况且别说两人的儿子了,就连自己女婿家里的兄弟,眼下都在通州码头上替福晋看着一处货栈,每月也有二十两银子的进项。
至于福晋为何会突然盯着一个銮仪卫的汉人民尉?
乌嬷嬷压根连打听的心思都没有。
她早就知道,自家福晋通着极厉害的暗路子。
主子的底细,奴才少琢磨一分,脖子上的脑袋就能多稳当几年。
比起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汉人小子,乌嬷嬷今儿满脑门子里悬着的,可是一桩顶了天的大事。
等兆佳嬷嬷高高兴兴带着纳苏肯退出去在隔壁喝茶叙旧,屋里没了外人,乌嬷嬷才笑眯眯地凑近了半步。
“好福晋,外头那些杂碎差事由着底下的人去跑就是了。眼看日头都要落下去了,后头东次间的水老奴可都让人温上了,您这儿就半点不着急?”
尚玉君正拿起一个账册准备看,“急什么?日子是我亲口定下的,我还能忘了不成?”
不就是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吗?
实际上要不要最后那一步区别也不大。
只是尚玉君翻了一页账册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上个月各处分号的进出明细,数字在她眼前跳来跳去,愣是一个也没看进去。
乌嬷嬷见状忍不住拿帕子捂着嘴笑出声来:
“可您自个儿沉得住气,王爷那边可未必有您这份定力呢!老奴瞧着,王爷这几日是紧张得连手脚都没处安放了。您就没察觉出来?王爷这两天在前院待的时间,一日比一日长了。”
尚玉君有些纳闷地反问:“有么?”
这话一出,立在榻尾垂手候着的宝珠和玉珠冷不防浑身一绷,两个俏丫鬟对视了一眼,神情顿时有些微妙的紧绷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宝珠是个憋不住话的,瞧着福晋那一脸无所谓的模样,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:“主子,乌嬷嬷当真没说错……王爷连着三天了,散了早值便一头扎进前院书房,硬生生熬上两个时辰才肯往后院挪步子呢……连用茶点都打发小厮在前头草草了事。”
玉珠虽沉稳些,此刻也轻抿着唇,轻轻点了点头。
两个大丫鬟这几日私下里急得直跺脚,生怕临门一脚的节骨眼上出了岔子。
她们私下里合计了好几回,甚至商量过要不要借福晋的名义,往王爷的书房送碗参汤,好歹把人勾回来。
尚玉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,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:
“你们两个小蹄子,成天瞎琢磨什么呢。两个大活人过日子,哪有天天像麦芽糖似的黏在炕头上的道理?
隆禧一个堂堂一个铁帽子亲王,光是他名下在直隶的王庄就有六处,每处少说几百顷地,佃户上千。
再加上旗下佐领、包衣牛录的军务,他要真样样亲力亲为地去理顺,一天在前头泡上五个时辰都不叫稀奇。”
更何况,尚玉君自己的买卖眼下全数进入了野蛮扩张的高速期,又加了三个账房先生。
隆禧即便真像从前那般长在她裙边,她也腾不出精力整日陪着那个黏人精玩闹。
“行了,别把自个儿吓出毛病来。”
尚玉君撂下账本,伸了个懒腰,眼角眉梢终于沁出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赧然,
“宝珠,去前头传个话,让王爷收收心思,回后院来用晚膳。”
一般来说,北京城的王公贵族们一天就用两顿正席,三顿点心。
尚玉君不喜欢,早早就改成了三顿。
虽说现在的粮食产出有限,底下那些旗丁包衣经常吃不上大米饭。
但这种情况难道还真是上层的人吃多了饭不成?
她想到历史上康熙晚年怪江南的人一日三餐、把米价吃得上扬,就觉得搞笑。
明明是阶级剥削与漕运克扣,非得怪人吃多了饭。
就跟骂穷人吃肉太多,导致猪肉涨价一样荒唐可笑。
至少就王府这个情况,虽说开销没减,但也几乎没有涨。
她管理王府再严格,减当然不可能减,中间多的是人要剥削吃回扣。
但没怎么涨,就说明她确实管得还不错。
宝珠连忙脆生生应了一声,脚步轻快地掀帘奔前院去了。
乌嬷嬷也笑眯眯地领着屋里的丫鬟退了下去张罗热水与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