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小石头把肉夹馍的渣子舔干净，五岁的娃儿像个小大人似的，忙不迭从草席底下摸出个缺口的破粗瓷碗，双手捧着递到炕沿边。
“哥，你看！我白天剪的，按照你划的线剪的！整整齐齐二百四十根，手一点儿没抖，一根都没剪废！”
“真能干，比哥手脚还利索。”陆小满伸手揉了揉小家伙毛茸茸的脑瓜，将碗接了过来。
她就着灶膛里那点将熄未熄的微弱红炭，仔细翻检着。
白天陆小满在紫禁城里陪着笑脸钻营，这娘仨在破土坯房里也没闲着一刻。
备好了材料，等她明早上快的话直接能搓出两朵绒花来。
陆小满凑到炕沿边，把两个小豆丁拉到跟前，又冲着炕上的陆母招了招手，四个人脑袋挨着脑袋，声音压得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：
“跟你们报个喜。今儿早晨揣进宫里的八朵小绒花，贵人院里的姐姐们一眼就相中了，直接挑走了三朵，半点没砍价，咱们净落了一百五十文！”
毛毛跟小石头倒吸了一口凉气，两人同步伸出两只小肉手死死捂住嘴巴，激动得两只脚丫在破草席上直蹬。
陆母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着：“……佛祖保佑，佛祖保佑，这可是咱们十天的嚼谷啊……”
“这还不算呢！”陆小满眼底浮起一抹狡黠的笑意，
“我今儿还遇上贵人了，人家心善，赏了我好大一块碎银！给娘抓药的钱都结清了，咱们还有得赚！”
一家人围在一处，屋里虽冷，可每个人的心口里都像是揣了一团热炭，连呼吸都带着奔头。
等屋里的兴奋劲慢慢平复下来，毛毛忽地小声开口：“哥，天暖和了，不用全挤在一块儿取暖了。咱们晚上……分铺睡吧？”
她指了指土炕，又指了指靠近门口的那张木板床，“我和小石头还有娘睡炕上，哥你睡那儿，这样咱们也不用洗得那么勤快，多省点澡钱。”
“行，听咱们毛毛的。”陆小满笑着刮了刮妹妹的小鼻梁。
她刚穿过来时，浑身长满了跳蚤虱子。
为了能顺利当差，她花了三十几个铜板让全家人洗上一个热水澡。
在御前当差，身上若是敢带出一股穷酸臭气，甚至掉出一只跳蚤，管领当场就能把人活活打死。
洗澡自然不是一次就能解决的功夫，但是冬天实在太冷，好在陆小满有外挂，能用能量暖遍全身，四个人挤一块还能把被窝弄得暖烘烘的。
为了保持干净，她洗两次澡，其他人至少也得洗一回。
陆小满躺在干瘪冰硬的木板上，拉了拉那条棉絮板结成硬块的破被子。
穿越前，她不过是个平凡的普通女孩，大学毕业后在家考了两年公务员，完全没见过世面，
可短短几个月，生活的屠刀悬在脖颈上，生生把她削成了一个满脸笑容的滚刀肉。
破门外，寒风呼啸着刮过腐朽的木棂，发出犹如厉鬼般的呜咽。
土炕那头，传来了母亲平复下来的微弱呼噜声，以及两个孩子睡梦中满足的吧唧嘴声。
黑暗中，陆小满终于卸下了白日里堆砌的所有面具。
她侧过身，泪水毫无征兆地决堤而出，顺着鼻梁无声滑落。
她想家想得快要发疯。
哪怕她爸只是说她怎么又没考上公务员，哪怕她妈一边嫌弃她懒一边切好了水果端过来，甚至是冬天屋里那暖烘烘的床……
泪水浸透了枕边的烂布，陆小满死死咬住手背，任由齿痕陷入皮肉，没让自己溢出半分哭声。
哭够了，她抬手粗暴地抹了把脸。
“哭有个屁用，掉眼泪又不能换成大洋。”
她摸了摸枕头底下的碎银子，起码现在日子越来越好过了不是？
~
天还没亮透，陆小满就从那张硬邦邦的木板上翻身坐了起来。
手指翻飞间，两朵粉白的海棠和鹅黄的迎春在她指尖成型。
忙完了手里的活计，她喝完毛毛煮的稀粥，赶紧换了衣服出门。
清晨的外城，空气里还带着夜露的潮气。
街面上行人不多，只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，缩着脖子在路口吆喝。
陆小满脚下生风，沿着墙根一路疾行。
早上不比夜里。
夜里各处宵禁，巡城的兵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。
但早上卯时一过，城门开了，各衙门的官吏、各宫的差役，都赶着这个点儿进城上差。
这时候街上人多眼杂，反倒是最安全的时候。
穿过两条胡同，拐上正阳门大街，远远地就看见了那座巍峨的城楼。
晨光从城楼的飞檐底下透过来，金灿灿的一片，把整条街都镀上了一层暖色。
陆小满深吸了一口气，脚步又快了几分。
就在这时，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，伴着车轮碾过石板的辚辚声响。
她下意识往路边靠了靠，让出中间的道来。
可那马车却在她身侧缓缓停了下来。
车帘掀开一角，露出一张苍白清隽的脸。
“小满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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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小满一愣，抬头看去，正对上纳兰容若那双含着淡淡笑意的眼睛。
“哟，纳兰爷！您今儿也这么早？”她连忙打了个千儿，脸上堆起惯常的笑。
纳兰容若打量了她一眼，见她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，衣裳下摆沾着些许泥点子，便知道她是走着来的。
“上车吧，捎你一程。”
陆小满眨了眨眼，嘴上已经利落地应道：“那奴才可就厚着脸皮蹭爷的车了！”
车辕上的冬儿照例是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，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，手里的马鞭甩得啪啪响，嘴里不咸不淡地嘀咕了一句：“陆大人这运气可真好，天天都能碰上爷的车。”
陆小满权当没听见，手脚麻利地爬上马车，在车辕最外侧坐下。
她拍了拍衣裳上的灰，转头冲着车帘里头笑嘻嘻地说：“爷，您今儿气色瞧着比昨儿好多了！是不是昨儿晚上睡得踏实？”
车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，随即是纳兰容若温和的声音：“你这张嘴，倒是什么时候都不闲着。”
“那可不！”陆小满理所当然地应道，“嘴闲着，人就容易犯困。人一犯困，当差就容易出错。出错可是要挨板子的，奴才可不想挨打。”
车厢里沉寂了片刻，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，伴着似有若无的失笑。
“挨板子知道疼，受穷吃苦倒不怕？”
陆小满顺着车辙颠簸微微晃着身子，双手紧紧扣在膝头，笑得眉眼弯弯，语气里没有半分自怜，
“回爷的话，穷是钝刀子拉肉，习惯了也就那回事；可板子是实打实的皮开肉绽，多耽误奴才给爷抄书跑腿挣嚼谷？奴才还指着两只手把家里的药罐子填满呢，一天都病不起，更打不起。”
“你倒是个明白人。”
纳兰容若的声音放得很轻，像是对她说，又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陆小满咧嘴乐着，“奴才不敢当爷夸，就是个俗人，满脑子都是铜板呢。”
马车辚辚前行，穿过厚重的东华门瓮城。
晨曦破云而出，将巍峨森严的紫禁城角楼镀上一层刺目的赤金。
车稳稳停在直庐外侧的夹道前。
陆小满不等冬儿翻白眼，极麻利地翻身下车，规规矩矩地垂手侍立在道旁：“谢爷赏车！奴才先去内奏事处把牌子递了，回头就麻溜滚回直庐伺候笔墨！”
车帘被冬儿打起，纳兰容若扶着长随的手缓步踏下，月白缎常服在微寒的晨风中轻扬。
他侧眸看了看那个转眼就一溜烟小跑没影的瘦小背影，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，随即抬手掩唇，低咳着步入院中。
【纳兰是男二，曹寅马上从江南回来了，变成了銮仪卫的头号老大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