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，一辆小马车沿着内城官道缓缓前行。
陆小满整个人蜷缩在狭窄颠簸的车辕最外侧，两只手死死抠着硬木边框，半边屁股悬空，跟赶车的冬儿硬挤在一块儿。
虽然身子被颠得骨头泛酸，但她脸上的神色却极坦然，甚至隐隐透着一股占了便宜的惬意。
冬儿侧着身子，连后脑勺都透着明晃晃的嫌弃，胳膊肘死死往里缩，生怕蹭到她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，嘴里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。
陆小满只当没听见，甚至还在车辙颠过石子时，借力往里挪了挪，把半边身子靠得更稳当了些。
哪怕她蹭这辆马车已经成了肌肉记忆，但实际上，从她在直庐靠着一手齐整字迹被纳兰容若看中打杂，满打满算还不到两周。
冬儿看她不顺眼，她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可面子能值几个铜板？
她从前也是挤过早高峰地铁的，比这难看十倍的姿势她都摆过。
从东华门一路走到外城烂面胡同，足足有七八里地。
如今天色擦黑，内城里全是佩刀披甲的满洲兵丁和达官贵人的轿仗。
她一个没权没势的汉人，两条腿走在街上，稍不留神冲撞了哪个贵胄的仪仗，当场被抽死都没处说理去。
白嫖顺风车，不坐白不坐。
“咳咳……”
车厢里冷不防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，打断了车辕上的沉寂。
马车在灯市口通往外城的拐角处缓缓慢了下来。
车帘并未挑开，里头只传出一道略显虚弱的温和嗓音：“小满，前头人多逼仄，马车不好再送了。回去好生照料你娘，明日经筵底册莫迟了。”
纳兰容若素来心细，他知晓陆小满家贫，更知晓若是让一辆显贵马车直接停在贫民窟门口，反倒会给这瘦弱少年招来灭顶之灾。
冬儿听着自家爷这般体恤一个汉人苦力，脸色越发难看，手里的马鞭重重一甩。
“奴才谢爷体恤！爷回府早些歇着，仔细夜风！”
陆小满极利索地从车辕上一跃而下，规规矩矩退到路旁，躬身打了个千儿。
小马车骨碌碌碾着碎石，很快隐没在暮色中。
陆小满直起身子，脸上那副在贵人面前讨喜的伶俐笑意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。
她没有耽搁，脚下生风，迈开大步顺着昏暗的街道快步疾行。
不能跑。
在九城巡捕营和地痞横行的街巷里，撒腿狂奔那是做贼心虚的下场，极容易引来官兵盘查或是闲汉盯梢。
走得快、走得稳，才是底层求生的规矩。
路过孙记药铺，她闪身进去，利落地掏出一小串铜板搁在柜台上，不仅结清了前头欠账，还咬牙新抓了五帖化痰固本的好药。
药铺掌柜拨拉着算盘，扣去二钱二分银子，陆小满怀里那点铜板全空了，碎银也没了一大半。
“钱啊，真是不经花……”
她暗暗咂舌，把药包死死系在腰带内侧。
转出药铺，她在路口一家挑着昏黄油灯的摊子前停了停。
“掌柜的，四个死面大烧饼，包瓷实些。”
“好嘞！一文钱一个，统共四文！”
滚烫厚实的死面烧饼用干荷叶一裹，死沉死沉地压在掌心。
如今市面上粗粮糙米都要十几文一升，精细白面更是天价，这种掺了杂面、死硬顶饱的面饼子，已是这地界最实惠的碳水。
至于自己做饭？
前世的她没怎么下过厨房是一回事，更要命的是这里的柴火比粮食还贵，水井挑一担都要两文钱，连官盐都是发苦发涩的毒盐末子。
在宫里当苦力一天下来骨头架子早散了，哪来的精力摸黑生火？
只能白天花钱请邻居帮忙给家里人送一口热乎的，晚上就靠烧饼对付。
越往南走，脚下的路面越发逼仄泥泞。
白日里刚融化的黑泥汤子混着牲畜粪便与尿骚味，一脚踩下去直没鞋底。
陆小满目不斜视，走得很快。
她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眉头微微拧着，嘴角往下撇，眉宇间透着股混不吝的凶悍。
这是她摸索出来的经验。
在这种地方，你不能东张西望，不能露出怯意，更不能让人觉得你好欺负。
你得凶。
凶一点，那些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光棍汉，就不会朝你吐唾沫；
凶一点，那些在巷口晃荡的半大小子，就不敢往你身上扔石子。
但凶也没用。
上个月，隔壁王婶家唯一的一只芦花鸡被人偷了。
王婶蹲在门口哭了整整一下午，哭得嗓子都哑了，也没人还她。
陆小满低下头，加快脚步。
她前世在网上看过扶贫纪录片，镜头里的贫困山区虽然穷，但至少还有青山绿水，还有淳朴的乡邻。
可这里不一样。
这里是京城。
天子脚下，皇城根边。
但这条胡同里的人，活得比她在任何纪录片里见过的都要艰难。
衣不裹腹不是假的。
这里的街坊不是心狠，是全被穷病磨干了心肝脾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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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子们扛大包、下煤窑，女人浆洗缝补，赚的那两文钱甚至不够家里买发霉的黑豆面。
光屁股的孩子蹲在背风墙根下抠泥巴，冻得两管清涕挂在嘴唇上，眼里连丁点活人的神采都找不着。
陆小满每次走在这条胡同里，都觉得胸口堵得慌。
原身那个爹突然暴毙，娘亲紧接着一场大寒喘鸣险些送命，全家瞬间跌破斩杀线，被族里恶亲戚逼着搬到了这片最肮脏的泥潭。
若非自己穿越过来，凭着一腔孤勇顶了父缺，又侥幸得了能自愈疗伤的神秘暖流护体，她们娘四个早就成了路边的四条。
就现在这样，陆小满每天出门都害怕的紧，生怕哪天下值回来，家里那几块破木板被人拆了，病娘和弟妹被人拖出去卖了。
“必须搬，两个月内必须搬走。”
陆小满踩碎脚下一汪泛着黑沫的泥水，心底的算盘打得噼啪乱响。
烂面胡同这间破土坯房，拢共一间半，租钱倒是不贵。
每月三百文，在这片地界已经算良心价了。
但三百文也是钱，她工作时间不长，才目前才攒了几百文，还欠了人的印子钱没还。
她打听过，外城稍微像样的地段，比如菜市口附近的大杂院单间，月租就要五百文往上。
要是想搬到宣武门外那种正经民居聚集的地方，一间像样的瓦房，没有一两银子下不来。
至于外城最好的地段，比如打磨厂、鲜鱼口那一带，临街铺面后的正经院子，一间正房月租少说要三两银子。
那是商贾和衙门书吏才住得起的地方，她是不指望能直接搬过去了。
靠那点死工资连给她娘喝药渣子都不够。
帮宫女代购只是敲门砖，今儿在高姑姑面前过了明路，等后头的绒花全产业链跑顺了……
何愁大把的银子不滚进兜里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