拐过满是秽物的巷口,陆小满停在一扇歪斜欲坠的旧木门前。
左右快速扫了一眼,确认没人尾随,陆小满抬手在门板上扣了三长两短的暗号。
门闩后头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窣声,紧接着门缝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只警惕的小眼睛。
“哥!”
门一开,陆小满闪身而入,反手哐当一声将破门死死插上。
这间低矮逼仄的土坯房,漏风漏土,但在整条烂面胡同里,居然已经算极体面的了。
至少顶上的瓦片还算全乎,至少还有一扇能插上的实木门。
屋里昏暗无光,没点油灯。
陆小满进门第一件事,就是小心翼翼地解开外头的号坎与外裳。
她轻轻拍去上面的泥灰,将其整整齐齐折叠好,供奉一般高高挂在屋梁垂下的一根麻绳上,生怕蹭上屋里的丁点污秽。
这是銮仪卫的行头,是全家吃饭的命根子。
要是弄破弄脏了,不仅要挨司仪官的皮鞭,补一件更要扣整整三个月的粮饷,她可不想赔钱。
换上一件洗得发硬的粗布旧衫,陆小满这才转过身。
屋子很小。
进门就是灶台,灶台旁边是一张缺了条腿、用砖头垫着的木桌,再往里是一铺炕,占了半间屋子。
“哥。”
脆生生的一声轻唤,七岁的妹妹毛毛从灶膛后头钻了出来。
小姑娘身上裹着一件改小了的大人棉袄,袖口挽得老高,露出一双生了冻疮、红肿如胡萝卜的小手。
她手里正攥着一把破葫芦瓢,见陆小满看过来,赶紧讨好地指了指铁锅:“哥,水快热了。小石头前头捡回来的干树枝,我挑最细的烧的,一点烟都没往外冒。”
“娘今日咳得如何?”陆小满走上前,伸手揉了揉她枯黄的头发。
“下午咳了一阵子,喝了半碗糙米汤,后来睡了一小觉。”
毛毛小声回着,鼻尖动了动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小满怀里鼓鼓囊囊的荷叶包,喉咙轻轻咽了口唾沫,却懂事地没开口要。
不远处那铺占了大半间屋子的土炕边,五岁的小石头正规规矩矩地搬着个缺角的小木凳坐着。
小家伙手里拿着一把钝头的小铁剪,正借着灶膛那点忽明忽暗的火光,仔仔细细地按照木板上刻好的刻痕,把一根根极细的铜丝剪成寸许长短。
而在土炕里侧,微薄的草席上,倚着一床打满补丁的破棉絮。
原本瘦得皮包骨头、眼窝深陷的陆母,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昏睡。
妇人身上裹着旧棉袄,枯瘦的脊背微曲着,手里正捻着一束洗得发亮的熟蚕丝。
那是陆小满花钱从内务府织染局淘换出来的碎料边角。
她正借着窗棂最后的微光,她正极轻、极细地将丝线分劈成均匀的微缕。
每当嗓子眼里泛起干痒,陆母便迅速抓起脖子上挂着的破汗巾,死死捂住口鼻,将剧烈的咳嗽闷在喉咙深处,身子剧烈震颤,却硬是不肯让口沫星子溅出半点,唯恐弄脏了手里金贵的蚕丝。
“娘,快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吧。”
陆小满瞧着这一幕,心头莫名一酸,快步走到炕沿边,伸手将陆母手里的丝缕接了过来,“天都擦黑了,仔细熬瞎了眼睛。明儿天亮了再弄也不迟。”
陆母抬眼看着一身风尘的长女,浑浊的眼眶里泛起一层水汽,“娘没用,下不得地……躺着也是熬日子,帮着分分丝,你下值回来……好歹能省点手脚……”
陆小满心里清楚,她这是怕自己成了拖累。
在这个吃人的烂面胡同里,谁要是觉得自己是个吃白饭的废人,那口气一松,人也就跟着散了。
她没有说破,只是笑眯眯地把丝线妥帖码在竹筐里,嘴里轻快地应道:“娘分得极好,比外头作坊里的老手艺人还匀净呢。回头做成了石榴花,保管能多卖几文钱。”
听了这话,陆母蜡黄的脸上才勉强挤出一丝宽慰的浅笑。
“小石头,毛毛,过来洗手。”
陆小满招呼了一声,从小石头手里拿走剪刀,从灶台上倒出半碗温水,监督两个小豆丁把手上的黑灰洗得干干净净。
随后,她把药放进砂锅里,架在小火上,这才将油纸包打开,又从怀里掏出了半包冷肉。
毛毛和小石头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,虽然已经吃上了两周的肉,可他们现在还是馋肉的紧。
陆小满没有热,只把冷肉剁碎了,放进还热乎着的烧饼里,然后做成了三份肉夹馍。
这逼仄的大杂院墙皮薄得像纸,肉香一旦飘出去,夜里指不定引来哪路偷鸡摸狗的亡命徒。
“拿着吃,小声嚼。”
小石头接过夹了肉的烧饼,小嘴大口咬了下去。
冰冷的油脂遇到口腔也慢慢化开,香得小家伙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,腮帮子鼓鼓囊囊的,却死死抿着嘴,连一丝咀嚼的声响都舍不得漏出来。
毛毛也捧着小口小口地啃着,每嚼一口都像在品尝稀世珍宝,还不忘把掉在掌心的几粒烧饼渣舔得干干净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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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母看着陆小满手里只拿着一个干瘪的光烧饼,眼泪又止不住往下淌。
她颤巍巍将自己那个冒着肉香的烧饼推了过去:“小满……你在当差,天天干重活,怎么能光啃面饼子?你吃,娘躺在炕上不动弹,吃两口粗粮就饱了……”
“娘,我在宫里伺候贵人,什么好东西没见过?肚子里油水厚着呢,瞧见肉都发腻。”
陆小满不由分说地把烧饼又按回陆母手里,“您若是不吃,那我这饼也不吃了。”
陆母被拿捏住了软肋,只得抹着泪,就着温水慢慢将烧饼咽了下去。
看着屋里三人吃得满脸餍足,陆小满这才靠在灶台边,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手里的干面饼。
粗砺的死面饼子刮着喉咙,干硬难咽。
但如非必要,她不想吃那肉。
纳兰容若是在直庐用的两膳。
他这样的贵族子弟在宫里也吃的极好。
虽说陆小满也有份例,但是荤腥也难得。
她第一次看到冬儿语气不善的问自己,要不要剩饭时,她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在现代,从小到大,她爸妈连她的剩饭都不吃,更别说她自己了。
第一次吃剩菜时,现代人的尊严几乎要把她撕碎。
可那副饿得快要内脏干瘪的躯壳,在闻到肉腥味的一瞬间,本能直接击垮了廉耻。
好歹纳兰容若讲究卫生,不喜欢乱扒拉菜不是?
后来,吃剩菜也就吃习惯了。
在这命如草芥的封建世道,饿死和体面之间,傻子才选体面。
肉就是卡路里,就是生存的燃料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