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熙刚挑帘迈进慈宁宫后殿门,身后的苏麻喇姑便悄无声息地将殿内的宫人全数遣了出去,亲自反手合上槅扇,像尊泥塑似的站在了门口守着。
他撩袍行礼,神色瞧不出半分波澜,“给皇玛嬷请安。苏麻喇姑急匆匆去请孙儿,说是皇玛嬷有极要紧的事示下,可是您身子骨有哪里不便宜了?”
“哀家身子硬朗得很,还不值当你撂下折子跑这一趟。”
孝庄缓缓抬起眼皮,浑浊却锐利的眸光直直落在他脸上,“坤宁宫上个月,没见红。”
康熙搭在膝上的指节微微动了一下,“这也值得皇玛嬷这般大张旗鼓唤孙儿过来?可叫太医瞧过了?脉象坐实了?”
孝庄紧紧盯着康熙的微表情,一时间竟有些吃不准这孙子的底细。
她一字一顿道:“钮祜禄氏是个极能沉得住气的,这等要命的节骨眼,她哪敢大张旗鼓宣太医?哀家也是一直让人盯着,这才知道出了事。”
“不过是一个月没来罢了。”
康熙失笑摇头,语气轻松,“皇玛嬷莫要自个儿吓自个儿。孙儿记得钮祜禄氏自打开始管着宫务,月事就没准过。退一万步讲,她若当真这般好生养,那倒真是孙儿前些年亏待她了。不过万幸从前没碰过,否则乾清宫的御案,早该被弘毅公府给皇子请安的折子堆满了。”
孝庄手里的佛珠重重往小几上一拍,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!
她眉头紧紧拧成了一团,眼底泛起薄怒:
“皇帝!你少在哀家跟前插科打诨!保成的太子位才定了多久?!坤宁宫若真诞下个健健康康的嫡皇子,你打算如何自处?外头前线的钮祜禄氏旧部又该如何作想?!你当皇帝的,这本该是你最焦头烂额、最该急得跳脚的事,你怎么反倒像个瞧热闹的闲人一般?!”
面对皇玛嬷的震怒,康熙面上的散漫才如退潮般寸寸敛了下去。
他没有急着认错,反而撩起袍角坐正了身子,凤眸幽深如井:
“皇玛嬷,前线吴三桂还没剿灭,遏必隆的旧部全在前头卖命,朝廷正是倚重钮祜禄家的时候。孙儿若是在这时候动了声色,外头定要说朕容不下中宫,说天家刻薄寡恩、忌惮功臣!万一皇后受了惊吓,伤了凤体,这口黑锅谁来替朕背?”
康熙说到这里,语气忽地放得极缓,甚至带上了一丝悲悯的戏谑:
“再者说,若当真是怀上了……那横竖也是朕的骨肉。孙儿自问不是那等丧心病狂的冷血之人,皇玛嬷更是一辈子慈悲礼佛,咱们爱新觉罗家,难道还容不下一个尚未成形的胎儿?”
孝庄狐疑地眯起眼,心头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子寒意:“那依你的意思,就这么由着她去?”
康熙语气轻缓,神色从容得近乎诡异:
“皇后初次有喜,身子又弱,内务府那帮奴才笨手笨脚,伺候起来难免不周全。若是叫太医院整日大张旗鼓地灌安胎药,反倒叫六宫侧目,平添祸端。依孙儿看,不如降旨让皇后的亲妹妹进宫侍疾,如何?”
孝庄眉心微蹙,眼底的疑云更甚,一时间竟彻底没摸透孙子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。
钮祜禄氏一族虽然门第显赫、枝繁叶茂,可自打遏必隆死后,府里至今还没个能真正当家做主的顶梁柱。
遏必隆自个儿在兄弟里行十六,前头那些老辈的兄弟早死绝了,族里连个能倚老卖老、出来镇场子的活化石都挑不出一尊。
他生前明媒正娶的前两任继妻全都早早撒手人寰,第三任继妻巴雅拉氏肚子里爬出来的幼子阿灵阿,如今虚岁满打满算还不到八岁,成日里还在后院抓蛐蛐玩泥巴。
康熙前些日子为了安抚前线,特意让皇后一母同胞的弟弟法喀承了公爵,可那孩子今年也才刚刚十四岁,毛都没长齐。
如今整个弘毅公府,不过是靠着几个旁支的族老、佐领以及当年遏必隆手底下的一批老家臣在勉强撑着门面。
这样群龙无首的局面,皇帝不趁机架空坤宁宫,反而主动要把皇后的亲妹妹弄进紫禁城来?
姐妹同心,若是那妹妹进宫后反倒成了皇后的羽翼,在前朝后宫串联生事,岂非养虎为患?
但康熙气定神闲的模样,显然半点没有要开口解释的打算。
“你啊……”
孝庄深深地叹了口气,脸上的褶子仿佛在这一瞬间又深了几分。
她终究是松开了紧绷的肩脊,合上了眼帘,“罢了。既然你心里有数,哀家便不多嘴惹人嫌了。你自己看着办吧。”
“孙儿谨遵皇玛嬷教诲。”
康熙唇角扯动了一下,神色恭顺地躬身打千告退。
~
御前断绝暗笺的第三周,佟府后宅的那根弦,终于彻底绷断了。
整座府邸如今就像架在干柴堆上,火星子噼啪乱溅,而底下煽风点火最起劲的便是二房。
自从赫舍里氏回府后,二房就没消停过哪怕一日。
其实当初佟舒安私底下跟她交过底,但赫舍里氏很奇怪,完全没在意佟舒宁跟康熙的关系,也没对佟舒宁替她求情这件事生出半点感恩来。
固执的认为,那个病秧子不过是没福消受龙恩、顺水推舟捡了个好人做罢了。
自己能逃脱生天,真正倚仗的是娘家。
自觉背后有索额图和太子撑腰,前程又有亲生女儿的凤命垫底,赫舍里氏非但没学会夹着尾巴做人,反倒觉得自己才是佟府里腰杆最硬的人。
她身子没好前,总要叫隆科多去探望自己。
小儿子不耐烦去,她不敢埋怨之前的事,便一直在屋里哭闹说自己没用。
可等这口气缓过来了,身子骨养得利落了,她那作威作福的做派便原形毕露,连小儿子都顾不上了,急赤白脸地便想从那拉姨娘手里夺回二房管家权。
那拉姨娘哪肯轻易把嘴边的肥肉吐出来?
两人明争暗斗,直到最近才彻底撕破了脸。
原因无他,鄂伦岱和德克新如今才十七倒是不急,可叶克书到了该领个正经差事入仕的年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