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淑宁恭顺退下的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康熙忽然收回了那股子意气风发的亢奋劲儿,他身子重重往后一仰,整个人陷进了宽大冰冷的椅子里。
他不明白,为什么在自己决定要跟表妹断联的时候,高氏总能出现在他眼前,反复提醒着自己,他还亏欠着表妹。
上次是这样,这次还是这样。
所有的自制与粉饰在此刻彻底溃堤,康熙索性放弃了抵御,由着那股排山倒海的思念与戾气,毫无节制地冲刷着自己的每一寸神智。
侍立在殿柱阴影里的梁九功,整个人几乎要缩进地砖缝里去。
皇上最近太反常了。
不过是两周没和佟家格格通信吗?
怎么就这般焦躁?
像是在纠结犹豫着什么,又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。
梁九功揣摩了许多遍,也没有琢磨明白。
因为康熙其实很少在他面前展露出与佟家格格有关的情绪,只是每一次展露,都是相当大的情绪。
康熙冷着脸拉开御案最底层的暗格,取出了那张有些褶皱的信笺。
他目光沉沉的看了许久,而后忽然狠狠将信笺拍在案上,胸膛起伏,唇角溢出一声冷笑。
好一个万事珍重,好一个不必挂念!
她明明知道自己又想退缩了,可她为什么不恨朕?!为什么?!
为什么自己只要稍一退后,表妹就能表现得更加决绝?!
“没心没肺的……”
康熙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半句话,终究没有说完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算起来,他们相识整整八年了。
其中有五年都有书信往来。
上一次自己断了联络,表妹原谅了自己。
这一回,她还会吗?
康熙心里知道答案。
他又反问自己,自己能接受这样的结局吗?
康熙心里也知道答案。
他忽然就释怀了,不是想通了,是忍不了了。
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是现在。
或许是现在时机正好,或许是人永远不可能停在原地等候。
所以他必须干涉,必须控制,必须让人在他眼皮子底下,不能改变。
康熙面无表情地将信笺直接压在了御案的白玉镇纸下,“后面不用再做暗笺了。”
梁九功眼皮子冷不丁跳了一下。
这是不再给佟府寄信了?
要彻底断联了?怎么可能!
他内心感叹道,这么多年了,皇上终于下定决心了。
“前儿个让你选的人,名单出来了吗?”
梁九功从思索中立刻反应过来,麻利的从一堆折子里找出一本递给康熙。
“回皇上都在这儿呢。只是还有几个家中女儿年岁不够。”
康熙伸手接过折子翻开看了几眼,又将折子扔回给梁九功。
“无妨,先进宫待几年再说吧。”
“嗻。”
梁九功双手捧着接回那本折子,垂着眼皮子,心里头却忍不住替这上头的人家暗叹了一声。
名单没什么大不了的,不过是挑选一些包衣家的女儿进入御茶房罢了。
只不过皇上前儿公开说了,会在其中挑选几人进入后宫。
那些包衣奴才们,谁不眼热纳喇和马佳两族的前景?
他们在前朝拼了命的出力,就是为了皇上能让自家女儿进入后宫,甚至给一个皇嗣。
只是可惜啊,皇上既然动了接那位进宫的心思,想必这些包衣女子就算得了位份,也休想有更多的圣眷。
到时候,后宫没了争宠的心思,各家主子消停了,他这里的油水,怕是要断了一大截喽。
梁九功心里正嘀咕着,忽地想起另一桩事,赶紧打起精神,躬着身子赔笑道:
“回皇上,高家前头也托了人情向奴才递了话,想把如今在西配殿当差的珍珠,调进御茶房,不过高姑姑那边……是想寻个由头把珍珠放还出宫去。”
康熙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讽刺,
“高家在前朝没立下寸功,后宅钻营的心思倒是活泛。前线正缺运粮官,调高登永去江南督理粮饷效力。既然满门心思都在钻营,那让朕看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钻营。”
梁九功心里暗暗抽了一口凉气,忙低头应道:“嗻!”
这道旨意,可真不好说是罚是赏。
如今江南前线大局已定,只要不出意外,这可是实打实的战功镀金。
可运粮毕竟走的是水陆交杂的险途,前线残部山匪横行,一个不慎便是掉脑袋丢性命的事。
若高登永真有那本事办妥差事,皇上指不定顺势就重用了。
若是死在了前线,反正高家如今有高淑宁顶着,高衍中也不是个无能之辈,也不至于让高家真的伤筋断骨。
康熙面色平淡,接着吩咐道:“高淑宁倒是个拎得清的。看在她抚育保成还算用心的份上,给那宫女一个恩典,让她出宫嫁人吧。“
处置完高家,康熙心底那股被勾上来的烦躁非但没退,反而越烧越烈。
他看向桌上的信笺,“佟家那边关于给叶克书申请职位的折子,全部扣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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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九功麻溜地应道:“奴才省得!”
叶克书虚岁十九,刚到了领差事的年岁,佟国维也只是按例申请个差事。
不过这事虽说一定要办,但早办晚办的区别大着呢。
到时候他再按照皇上的心意,透露点风声,想必佟家那头定然会更依仗大格格。
正思忖间,门外传来声音,梁九功赶忙敛了心神,躬着腰轻手轻脚地出去查看。
原是苏麻拉姑亲自来了。
梁九功心里一边疑惑,怎么是她亲自跑了腿?
一边又见苏麻拉姑脸上的神色罕见地透着凝重,连惯常慈和的笑意都敛得一丝不剩。
他心头咯噔一下,半点不敢耽搁,赶忙向皇上汇报。
御案后的康熙听了,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,眼底掠过一抹幽光。
可下一瞬,他便极快地敛去了眸中的深邃,吩咐道:“快请苏麻拉姑进来。”
门帘挑起,苏麻拉姑快步迈进暖阁,规规矩矩地福下身去行礼:“奴才给万岁爷请安。”
“苏麻拉姑快免礼。”
康熙霍然从案后站起身,连忙问道:“姑姑怎么忽然过来了?可是皇玛嬷身子不爽利?”
苏麻拉姑神情凝重并未解释原因,视线在西暖阁内几名侍立的宫人身上极轻地扫过,语气紧绷而克制,只道:
“回皇上的话,太皇太后身子安泰,只是有几句话想同皇上说,请皇上立刻去慈宁宫。”
梁九功在旁听得心惊肉跳,后脊梁一阵发紧。
康熙眉头微微蹙起,仿佛有些错愕。
他半分也没有多打听,连桌上的信笺都没有收回暗格中,便急步朝殿外走去:“既是皇玛嬷传召,那便耽搁不得,摆驾慈宁宫。”
【好难写,思考了很久,主线的切入点怎么写,怎么不要写太多心理活动,但要写明白康熙的情感逻辑转变。对不住了大家,下午六点更新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