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首的席面上，宜嫔的视线冷冷刮向高淑宁。
她入宫一年多，仗着盛京第一绝色的名头一路青云直上，在这后宫里素来恃靓行凶，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。
可旁人只瞧见她盛宠无双，唯独她自己心底像悬着块冰。
皇上待她根本没几分真心，更多的是在意她的家世罢了。
正因如此，她在妃嫔里横挑鼻子竖挑眼，自负挑不出一个能打的，心里那点虚浮的底气才能勉强撑着。
可方才，她亲眼见识了什么叫天威震怒。
皇上雷霆一怒，整座大殿鸦雀无声，连呼吸都被压到了最低。
她坐在席上，握着杯盏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，心跳擂鼓般撞击胸腔，后背沁出一层冷汗。
那是她入宫以来，头一回直面天子真正的怒火。
可那个宫女呢？
竟然神色未变，镇定自若地站到了皇上身旁。
她一身普通的宫女服，身上也是朴素的打扮，偏偏站在衣着华丽的皇上面前，竟半点没被那股天家威仪给碾压下去。
乾清宫里何时藏了这么个能跟她分庭抗礼的人物？！
能让喜怒无常的皇帝当众动怒、骂完却连半句板子都不赏，还能稳稳当当立在御前的……
宜嫔心头的警铃瞬间炸响，难道是皇上在乾清宫里金屋藏娇？！
说来也不怪她孤陋寡闻。
高淑宁深知人怕出名猪怕壮的道理，刻意低调下也没人敢随意议论她的事。
外加在乾清宫待了也有三年了，再新鲜的闲话也熬成了一碗凉白开，后宫里谁还天天惦记着一个保母？
更何况，进宫稍久些的宫妃，都知道她能数次顶着皇上的怒火而不受罚，自然不是个能小瞧的，哪怕心里再酸，又有哪个会主动提起她来给自己添堵？
宜嫔仗着所谓的盛宠目下无尘，哪里耐烦打听这些陈年旧账？这下竟是两眼一摸黑。
她偏过头，借着举杯掩唇的动作，眼尾斜斜挑向身侧，压低嗓音道：“敬嫔姐姐，那位高姑姑……是何时调到乾清宫伺候的？我竟不知乾清宫何时添了这般体面的人口。”
还没等敬嫔回复，一直关注着宜嫔的惠嫔赶紧开了口。
“宜嫔妹妹进宫晚，哪知晓这宫里的旧事。这位高姑姑当年才及笄，便是仁孝皇后跟前一等一顶用的人。后来仁孝皇后大归，皇上念她伺候保……照料太子尽心竭力，特意把她留在乾清宫西偏殿，专司小阿哥的起居饮馔。”
惠嫔手里的绢帕在嘴角轻轻一点，眼风在周遭几个席面上打了个转，语调愈发柔缓，却字字清晰地落入近旁几人耳中：
“她一直呆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……满宫里，再数不出第二份这般体面了。”
宜嫔的眉梢立时倒竖起来。
一个正当妙龄的包衣宫女，竟日夜守在天子寝榻旁边？
伺候太子？骗鬼呢！
宜嫔存了心要找茬，横竖挑刺道：“既是正经伺候储君的保母，怎么打扮得这般扎眼？我竟不知，这乾清宫的规矩，比外头还要宽纵几分！”
惠嫔眼底闪过一丝得计的精光，熟练地把祸水往外引：
“妹妹可轻些声，这位高姑姑当年在坤宁宫当差时，就是个极有气性的。康熙十二年深冬那会儿，在西夹道里还同安嫔姐姐好大一场冲突……自打那场动静闹到御前，皇上可就将她牢牢记在心坎上了。”
安嫔原本正冷眼旁观，冷不丁听见惠嫔将陈年烂谷子的脏水往自己身上泼，手里的银箸往玛瑙小碟上当啷一搁，眸光如刀般刮向惠嫔：
“惠嫔这嘴皮子功夫，可真是一年比一年见长。当年是谁跟个长舌妇似的，天天在我耳朵边上嚼舌根？！如今新人进了宫，姐姐倒擦干净手上的血，立地成佛扮起慈眉善目的菩萨来了？成日里借刀杀人，也不怕夜半雷雨天闪了舌头！”
端嫔听到了安嫔声音略大的话，不由得想起了早夭的二公主，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，慌忙拽起帕子死命按在眼角，将呜咽与哽咽尽数闷死在布料里。
一旁的荣嫔看着她略有动容，也开始神色哀伤了起来。
敬嫔心头暗骂，眼见安嫔这蠢货要在上头的眼皮子底下翻脸，桌子底下的手狠狠按住安嫔的胳膊，面上却笑得温厚端方，侧过身对着宜嫔打圆场：
“宜嫔妹妹年轻，莫听惠嫔妹妹打趣。当年高姑姑是冲撞了御前，先皇后治下最严，当场罚她在长阶风口里跪足了时辰。如今她每逢阴天下雨，连平地都走不稳当，是个身子有残的苦命人。
皇上宅心仁厚，不过是念及仁孝皇后的遗泽，又照料储君妥当，赏她一口安稳饭罢了，能有什么旁的心思？惠嫔妹妹记性不大灵光，挑挑拣拣的，怎么倒把最要紧的前因后果给漏得一干二净？”
宜嫔倒很是意外。
是个……残废？！
她借着杯影掩映，惊疑不定地再次望向上首那抹清冷的身影。
那宫女站得笔挺如竹，宽大的裙摆遮得严严实实，半点瞧不出跛脚残疾的痕迹。
可敬嫔绝不敢拿先皇后的惩处信口胡诌。
宜嫔只觉得喉咙里像是生吞了一只苍蝇，咽不下吐不出。
那自己刚才那一通疑神疑鬼，在旁人眼里岂不成了捕风捉影、连个废人都要防备的跳梁小丑？！
惠嫔被敬嫔当众扒了底子，面上一阵红一阵白，指尖掐得帕子发皱，刚要挤出笑来描补两句，坐在末席的僖嫔忽然搁了手中的茶盏。
“先皇后跟前调教出来的人，纵使身子有损，骨子里的规矩也是立得正的。总强过某些人，眼睛生得高，心眼却只有针尖大。自个儿脑子里净是些爬龙床的下作算计，便瞧着这紫禁城里人人都是狐媚子，也不嫌辱没了宫妃的身份。”
惠嫔气得手脚发冷，宜嫔更是被噎得气息一窒，指甲掐得掌心生疼，勉强挤出一丝极为难看的假笑：“僖嫔妹妹这是说的哪门子气话……我不过是见太子被照料得妥当，随口关心一句罢了。”
僖嫔权当耳旁风，垂着眼帘轻啜热茶，半点不接招。
嫔妃席上一时间暗流激荡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