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九，重阳小宴设在紫禁城澄瑞亭。
高淑宁垂首立在西侧回廊的朱红圆柱后，冷眼打量着满殿的杯盘与人影。
宫里还是头一回办重阳宴。
国库被三藩军饷刮得能照出人影，康熙算盘打得极精，断不肯再铺张浪费，本就是先皇后三年祭月一过，便开始准备册封礼。
如此安排在中秋之后，便可顺理成章不办中秋大宴，改办重阳小宴，让这帮新晋主位见见外戚宗亲，以示体面。
殿内拢共没摆几桌，请的人跟上次太子周岁差不多。
除了裕亲王福全、恭亲王常宁、纯亲王隆禧携福晋入席，外头宗室命妇里，也就宣了和顺公主等极少数皇亲。
孝庄康熙坐在主位，钮钴禄氏与仁宪坐在侧主位。
殿宇深阔，中隔着金猊香炉腾起的袅袅青烟与丝竹细乐，主位与下首嫔妃的席位隔得颇远，底下的窃窃私语，上头根本听不真切。
康熙一边端着酒盏与宗亲寒暄，一边时不时往胤礽身上掠过一遭，眼底的柔软几乎掩不住。
惠嫔纳喇氏见状，手里的帕子已经被掐得泛出了白边，用力过猛的指节微微发颤，差点把保清给吓着。
他坐在生母身侧，只觉得浑身不自在。
保清自小在噶禄家里野惯了，规矩虽学了些，但实在有限。
他其实不爱进宫，在宫里处处要小心不说，生母还总抱着他喃喃低语，黏糊得让他浑身起毛。
他看着生母看向太子的眼神，眼下更是难受得不得了。
保清心里打了个突，本能地把目光缩回桌面。
他虽不懂太子是个什么东西，但也知道是极好的，可生母怎么会用那种眼神看太子呢？
保清想不明白，便老老实实低下头，两只肉手紧紧按住膝盖，连面前那碟酥酪都不敢伸手去碰了。
坐在斜对面的安嫔李氏忽然掩唇轻嗤了一声，眉梢高挑，
“惠嫔妹妹今儿这身藕荷色的缎袍倒是簇新，只可惜啊，天儿有些凉，保清阿哥坐在风口上呢，妹妹光顾着瞧前头，怎的也不替阿哥紧紧斗篷？”
敬嫔王佳氏坐在安嫔身侧，见状心头一跳，急忙在桌案底下扯了扯安嫔的袖摆，低低斥道：“少说两句！这种场合，妹妹你安分点！”
惠嫔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，随即极快地敛了去，“安嫔姐姐向来心直口快，只是姐姐未曾亲自生养过阿哥，不知这做额娘的心肠。保清自幼在宫外骑马摔打，骨头硬实得很，哪像姐姐这般娇贵见不得风？”
安嫔脸色骤变，正想发作，却被一阵娇笑声插了进来。
只见宜嫔郭络罗氏面庞上挂着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神态，“今儿是大好日子，两位姐姐斗什么嘴呢？要妹妹说啊，惠嫔姐姐福气大着呢，保清阿哥生得壮实，太子殿下又被乾清宫养得跟玉团子似的。倒是苦了荣嫔姐姐……”
荣嫔马佳氏倒是没什么反应，她今年生了个十阿哥，可好不容易养到了三岁的长生阿哥却没了，实在没心情跟这些人斗嘴，只希望宴会早点结束，她好去阿哥所瞧一瞧阿哥。
惠嫔听到这话，也不免不屑的看向荣嫔。
安嫔、敬嫔、端嫔能排在自己前头，无非是仰仗着娘家出力多。
这三人膝下无子，惠嫔根本没放在眼里。
后宫之中，唯有儿子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，没儿子的嫔位不过是空中楼阁！
可偏偏这荣嫔，凭什么也稳稳压在她头上？
她的保清，才是皇上跟前立得最稳的长子！
荣嫔那个十阿哥能不能养活还两说！
想到此处，惠嫔眼底掠过一丝狠绝。
她深知口舌之争毫无益处，目光再次扫过上首的康熙，心一横，忽然端起酒盏，款款离席走至殿中，规规矩矩地跪伏在地：
“皇上，方才臣妾瞧着太子殿下气色红润、精神健旺，足见乾清宫上下侍奉尽心，更仰仗皇上福泽庇佑。臣妾心里欢喜，不由得想起保清……
保清今年也六岁了，在噶禄家中蒙受圣恩教养，身骨倒也壮实。只是……这孩子至今还顶着幼名，未曾得皇上赐下正经大名。臣妾斗胆，恳请皇上体恤这孩子一片向学之心，赐下大名，也好叫他知晓君父恩泽！”
康熙闻言，目光终于缓缓落在了保清身上。
小男孩虽然有些局促，但还记得奶嬷嬷的提点，他见康熙看过来，立刻扑通跪在地上磕了个头。
康熙审视了片刻，“你们起来吧。六岁了，身骨结实，确实该有名有姓了。”
他略作思忖，指尖在案上轻叩：“那就跟太子一样从胤字辈，叫胤禔。”
惠嫔激动得眼眶泛红，拉着儿子扑通跪倒：“臣妾代胤禔叩谢皇阿玛圣恩！”
康熙端起酒盏，淡淡道：“既然年满六岁，总养在宫外也不像话。过了重阳，便挪回内廷阿哥所住着吧。过几日，朕自会指派师傅，跟着一道开蒙读书。”
惠嫔得偿所愿，再次叩谢天恩。
站在高淑宁一旁的关嬷嬷有些急了，保成阿哥如今被冷落在一旁，胤禔阿哥不仅得了名，还要挪回内廷读书，那岂不是要与太子分庭抗礼？
皇上的心思若是被胤禔阿哥分了去，太子本就没有额娘看着，要如何是好？
关嬷嬷指尖发紧，脚尖悄悄挪了半寸，喉咙里憋着一口气，恨不得立刻寻个由头弄出点动静，打断眼下众人对胤禔的称赞与关注，却被高淑宁当场拦住。
“嬷嬷要是嫌自个儿脖子上的脑袋太沉，只管迈出这一步去。”
她心里有些无语，怪不得赫舍里氏之前并不怎么看重关嬷嬷，她是一点政治敏锐度都没有啊，以前有哈尔达氏罩着，现在有自己罩着，竟然这般大意。
以后如果不加强培训，岂不是要给自己跟保成找麻烦？
关嬷嬷下意识一僵，顺从的听高淑宁的吩咐，“高姑姑……我这是为了咱们殿下急啊！胤禔阿哥若是回了宫……”
“糊涂。”高淑宁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，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正殿上的虚伪浮华，
“咱们是什么身份？包衣奴才。主子金口玉言定下的章程，你一个下人上去插科打诨，是想仗着太子保母的身份，给太子添堵么？”
她顿了顿，眼底闪过一丝嘲弄：“再者，你急什么？咱们殿下没有额娘在跟前筹谋，是优势也是劣势，宫妃们可不会率先针对殿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