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坤宁门，外头清冽的秋风迎面扑来，尚玉君才觉得舒坦点了。
妙珠跟在她身侧，吓得脸白唇青，手心全是冷汗，直到拐过了长长的宫道夹墙，才敢用极微弱的声音心有余悸道：
“福晋……方才奴婢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。皇后娘娘跟魔怔了似的，说出那般疯话来，奴婢真怕她在坤宁宫当场发落您……”
“发落我？她拿什么由头发落我？凭她那张嘴想让亲妹妹当妾的疯话么？”
尚玉君冷笑一声，眼底满是烦躁与晦气。
她本来只是进宫尽尽孝心，讨点赏赐，谁能想到竟一脚踩进了这么一滩恶心透顶的烂泥里！
皇后这么搞事情，昨晚的事情不是很明显了？
尚玉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，在心底疯狂翻白眼。
过几日就是中秋宫宴了，到时候帝后同台、七嫔齐聚，加上满殿的宗室皇亲，这钮祜禄氏指不定还要发什么疯！
不行，这深宫里谁爱来谁来，反正她是受够了这帮神经病的波及。
回府之后，她非得把隆禧按在床上，让他老老实实躺几天，直接对外宣称咳血旧疾复发、起不来身！
尚玉君心里憋着火，脚下步子迈得飞快，正走着，恰好行至主道与一道窄夹道的拐角处。
她不由得慢下了脚步。
她认得这里。
里是宫里奴才们最讨厌走的地方。
因为这死角处视线受阻，稍不留神就会一头撞上主子，招惹杀身之祸。
偏偏这是条近道，走这里可以省很多功夫。
尚玉君下意识在拐角顿了半拍，定睛一瞧，前头空空荡荡，连半个鬼影都没有。
她这才失笑地反应过来。
自己如今可是亲王福晋，合该别人躲她，哪轮得着自己犯职业病！
秋日的阳光从朱红色的宫墙斜斜切下来，照得她一身宝蓝织金的亲王福晋吉服熠熠生辉。
尚玉君不由得想到高淑宁的那些记忆，后者在宫里也好几年了，很少走过这样的主路。
奴才们走的全是狭窄阴暗的逼仄夹道，或者死远死远的西外圈，就怕遇见贵人。
她现在也没明白，那天康熙怎么会出现在西外圈的。
不过提到这夹道，尚玉君心底倒生出几分尴尬。
这年头建宅子最讲究所谓的主仆物理回避，必须设立错综复杂的下人专用通道，主子日常使用的空间，绝不能冷不丁冒出几个粗实奴才煞风景。
她当年修建王府的时候，光想着自己了，半点没想到下人，导致下人们为了避开主子的视线，得比其他府上多绕好多路。
还是奶嬷嬷告诉她的，尚玉君当场愧疚得不行。
补偿是没法补偿了，她便大笔一挥，全府大涨月钱，越是底层干重活、跑长路的杂役加得越多！
那时候他们才刚搬进来一个月，还欠一身债呢，隆禧委婉的劝她，主仆有别，过于宽纵恐生怠慢。
但她觉得自己作为大老板，虽然欠债几百万，但是每个月不过多花了几百两而已，实在没必要克扣人家的跑腿费。
隆禧便力排众议，全力支持她，当然后面王府的运转效率确实加快了，隆禧还夸她人美心善，擅长管家。
想起府里那个事事依着她的男朋友，尚玉君心头堵着的那团浊气，倒是不由得消散了大半。
不过走着走着，还是遇到了麻烦。
行至一处开阔的月洞门前，她遇到了一个二人肩舆。
尚玉君虽不认得此人，但看这规格，看这容貌，也能猜到是宜嫔。
她暗道今天出门没看黄历，真是倒了血霉。
论宗室品级，她是正一品的和硕亲王正福晋，宜嫔满打满算不过是个内廷正三品的嫔位。
但在紫禁城，皇帝是天底下最大的主子，皇帝的宠妃便是半个主子。
如此便只能请安了。
她退到一旁行了个礼，“臣妇给宜嫔娘娘请安，娘娘万福金安。”
宜嫔看着尚玉君顺从地朝自己矮下身去，眼底掠过一抹极度舒泰的餍足。
她故意晾了人两秒才道，“是纯王福晋么？本宫远远瞧着，还当是哪家的仙女儿走岔了路，误闯进这四方天里来了。怪不得前儿个皇上还说纯王爷是个有福气的。今儿一见，啧啧，果真是……名不虚传呢。
平心而论，她并非闲得发慌特意来这堵人。
特意去堵一个宗室福晋，传到前朝后宫未免显得太掉价、太失宠妃的体面。
但她入宫便自诩是后宫第一的美人，早已听闻纯王福晋貌美过人，心底那股子争强好胜的攀比欲早就按捺不住。
恰巧得知尚玉君刚从坤宁宫请安出来，便顺路绕了过来，打算不经意地偶遇上一回，顺带探一探皇后的动静。
尚玉君顺势站直了身子，神色淡漠矜持：“娘娘谬赞了，臣妇蒲柳之姿，当不起这般夸。倒是这满宫的日头，见了娘娘怕都要羞得躲进云彩里去。”
宜嫔娇笑了一声，“福晋这是从坤宁宫出来？昨儿夜里，皇上不知怎的半夜就回了乾清宫，本宫倒是心里惦记着皇后娘娘的凤体呢。福晋方才进去请安，瞧着娘娘气色如何？该不会是六宫的事儿太多，累着了吧？”
尚玉君心底嗤笑，“回娘娘的话，皇后娘娘母仪天下，自有上天眷顾。臣妇不过进去磕了个头、奉了老祖宗的赏，便告退了。娘娘若真惦记皇后娘娘的凤体，何不亲自去坤宁宫请安？臣妇瞧着，娘娘这份心意，皇后娘娘知道了，定是欢喜的。”
宜嫔见她像块滑不溜手的硬石头，顿觉无趣得紧。
在这日头底下同一个油盐不进的宗室命妇多费唇舌，平白失了自己的宠妃排场。
她眉心微不可察地撇了撇，收起团扇，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染着凤仙花汁的丹蔻长甲：
“罢了，本宫还要去储秀宫瞧瞧新进上来的蜀锦。弟妹既是急着出宫，便快些走吧，莫误了回府用午膳的时辰。”
“臣妇恭送宜嫔娘娘。”尚玉君再行一礼。
轿夫们晃晃悠悠地从尚玉君身侧经过。
“福晋，咱们快些走吧。”妙珠在一旁小声提醒。
尚玉君点了点头，半秒钟都不想在这鬼地方多待，提着吉服裙角加快了脚步。
直到穿过阴森高大的西华门洞，踩在外头的青石板长街上，那股子压抑了一上午的阴郁气息才终于散去。
她上了马车，一路上听着此起彼伏的叫卖声。
这才是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