觉罗氏听着女儿连珠炮似的冷静反问，嘴角反而勾起了冷笑。
她没有立刻答话，而是扶着桌沿缓缓起身，先是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前，掀开门帘的一角往外扫视了一圈。
又冷声吩咐王妈妈带着贴身丫鬟退到穿廊外首守死通道，不准任何人靠近半步。
等屋门彻底阖严，落了栓，觉罗氏才踩着沉闷的步子走回炕前，伏在佟舒宁耳畔，声音压得极低：
“我的好姑娘，你算得精细，可你终究是低估了这外头的天，有多冷、有多黑。朝局看似风平浪静，底下早就裂成了好几瓣！要是输了，头一个要被推出来顶罪、换掉的，就是上头那位！”
换人？！
佟舒宁知道今年是三藩最凶险的一年，却没想到八旗内部的暗流已经汹涌到了这般地步！
不仅是历史上看不出来，就是她前几天看康熙那个状态，也确实没看出来啊。
佟舒宁稳住心神，蹙眉道：“额娘……这可是掉脑袋的话！朝廷前线就算再吃紧，皇上如今也登基十几年了，上头还有太皇太后坐镇，宗室再狂妄，拿什么大义去撼动天子正统？！”
“正统？他算什么正统？他身上到底有没有先帝爷的血脉，还不好说呢！”
觉罗氏压着嗓子，面容在昏暗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晦暗莫测：
“当年你姑姑生下皇三子，本该是咱们佟家天大的荣耀！可偏生他没几年就得了天花，太皇太后一道懿旨，把他在宫外养了三年！”
“那三年里，不仅满朝文武无人得见，就连咱们佟家，也连一眼都没见过！三年后，太皇太后不仅破天荒亲自抚养，还直接赐了名！”
佟舒宁心跳如擂鼓。
玄烨！
后世的历史爱好者和清穿文网友没少为这名字吵翻天。
她前世就觉得，玄烨这两个字不仅格调极高，甚至比绝大多数古言小说男主的名字都要好听。
而且，他与福全、常宁、隆禧等名格格不入，后者全是满洲早期汉化吉利词，都是福气的意思。
有人猜测他是因避痘不死、早早就被孝庄额外看重，寄予厚望。
也有人觉得，这大抵是他八岁即位后，内阁文臣为了撑起新君气派，才特意重拟的大名。
玄者，天地玄黄、宇宙洪荒，乃《道德经》里“玄之又玄，众妙之门”的天道奥妙。
烨者，火光炽盛、光辉灿烂，《诗经》有“烨烨震电”，象征着耀世长明的赫赫盛芒。
谁家会给一个庶出子，取这样一个锋芒毕露、直冲斗牛的名字？！
如果不是即位后改名，而是在当年接回宫里那一刻就定下的……那这绝不是单纯的宠爱，这分明是一种带着昭示意味的烙印！
觉罗氏确认女儿想到了问题的关键后，又断断续续说了些隐秘的事。
佟舒宁在脑子里默默地把这些话捋了一遍，越捋越心惊。
前朝实际上出过两个摄政王。
一个是多尔衮，第二个就是洪承畴。
洪承畴在京城说一不二后，忽然又跑去江南当了几年土皇帝，后来竟然还能正常乞骸骨回京。
偏偏一回来，朝廷就突然翻脸，没给他什么好爵位不说，连他的档案都删削了不少。
更巧的是，洪承畴从江南奉召返京的年份，跟皇三子被接回紫禁城，前后脚。
并且前些年孝庄常去的石景山法海寺，山脚下正是洪承畴回京后长住的别院。
更离谱的是顺治八年，承安门改名叫天安门，据说是听了洪承畴的提议。
听得佟舒宁脑瓜子嗡嗡作响。
可短暂的震撼过后，她不禁打开了脑洞。
等等……这画风不对啊！
乾隆不是把洪承畴放进了贰臣传里吗？
这可不是个好名声。
乾隆是刻意把这位钉死在耻辱柱上的，这如果真是他太爷爷，好像说不通啊。
佟舒宁一下想不明白，又或者，在自己之前，早就有一位穿越者前辈搅弄风云了？
穿成了洪承畴，靠着现代知识混成清初摄政王，甚至逆天改命搞了一出狸猫换太子，把自己的血脉送上了龙椅？
又或者……自己穿的根本不是正经历史，而是一本早年间被狗血玛丽苏作者魔改过的《清宫太后秘史之摄政王宠妻日常》的同人小说后续？！
觉罗氏见女儿僵在原地，一把攥住她的手，掌心抖得厉害，眼眶已经红了。
“宁姐儿，你现在可想通了？！他身世上压着这么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忌讳，咱们佟家底子不牢啊！你阿玛和二叔心里那点急，难道你还看不出来？
额娘不知道你从前拿什么话头对付你阿玛，可这一次，真的不一样了。”
佟舒宁心头那点荒诞的笑意，在这短短一瞬间，慢慢沉了下去。
额娘这番话，算是结结实实敲醒了她。
从前佟国纲和佟国维虽然知道她可以给康熙写信，但在他们眼里，自己顶多跟宫里得宠的妃子定位差不多，可以关注，却犯不上重视。
况且她除了流水似的赏赐拿得多些，对佟家整体的前程根本没半点助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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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这一次她替两人解决了一个棘手的难题，同时也符合所有人的利益。
但下次呢？
万一佟家想要的利益，跟她自己的盘算背道而驰呢？
万一佟家所图太大，想竭泽而渔，一次性榨干她在康熙那里的分量，她又该拿什么招架？
前院那两位根本不需要拆看她和康熙的信件，更不需要打听她私底下跟康熙说了什么。
他们只需要看结果。
看康熙有没有顺手给佟家掉馅饼，就能清楚知道她到底照没照办！
就像这次赫舍里氏的事，看着不算干涉朝政，可佟家家大业大、族人众多，往后这种打着擦边球的烂事难道会少吗？
那些世家大族，尚且能用银钱和母族体面去钳制深宫里一年到头见不到几面的宫妃，又何况她这个直接眼皮子底下住着的未嫁女？
只要她还留在佟府一日，礼法上就归父兄管辖。
阿玛只要张一张嘴，让她替族里递句话，她若不肯，一顶不孝的大帽子直接扣下来，康熙一个标榜以孝治天下的皇帝，还能为了这等家务事去斥责名义上的亲舅舅不成？
再往最坏处想，倘若她铁了心不受钳制，把家里人逼急了，后宅里让一个本就缠绵病榻的药罐子旧疾复发、暴毙而亡，简直不要太容易！
就算康熙事后起疑追责，她这本体也交代在这儿了。
况且如今前朝处处离不开佟家，康熙投鼠忌器，最后又能拿佟家如何？
可要是她真的屈服，按着佟家的意思一步步妥协，最后只会沦为家族手里的提线木偶。
以康熙那种性子，一旦察觉不对，绝不会体谅她是受了家里胁迫，只会觉得是她佟舒宁自己变了味！
觉得她跟其他贪得无厌的宫妃没什么两样，是她跟家里人合起伙来把天子当傻子耍、消磨他的耐心！
佟舒宁坐在炕沿上，指尖止不住地发凉。
她一直以为，只要自己死咬着不嫁人、不进宫，靠着康熙那点特殊关照，就能在佟府后宅搭一个稳当的乌龟壳。
可她到底还是低估了封建大家族吃人不吐骨头的狠劲。
康熙给她的优容，与佟家贪图这份优容的野心，从根子上就是死敌，根本不可能长久平衡。
她以为自己躲着就能清静，可前院那两位爷已经尝到甜头了，怎么可能放过她这根能撬动皇权的活杠杆？
觉罗氏见她脸色发白、眼神空洞，以为她吓傻了，连忙把她搂进怀里，拍着她的后背，声音哑得不成样子：
“宁姐儿……你当额娘是狠心推你进火坑吗？可眼下皇上心里有你，又正是朝局吃紧、谁也信不过的时候。你若能趁这个节骨眼进宫，挣到正经的位份……”
“莫说给鄂伦岱撑腰，便是你阿玛见了你，也得规规矩矩跪下磕头，再不敢拿孝道摆布你半分！这是老天爷递给咱们娘儿仨，唯一的活路了。”
留在家里，她是任由父叔拿捏的软柿子；唯有借了皇权的势，才能反过来压死父权。
她真的……还能一直躲在佟府不进宫吗？
可是……现在就进宫？
佟舒宁脑子里瞬间闪过小汤山秋千上，康熙那张俊美逼人、极具侵略性的脸，还有那副宽肩窄腰、让她心跳加速的身体。
平心而论，她馋他的身子，也贪图他身上源源不断的能量。
可身体喜欢归喜欢，她心理上那道坎却怎么也迈不过去！
眼下宫里头还有俩大着肚子的嫔妃，再过两年，就要立钮祜禄氏做继后、大封七嫔，那可都是实打实的政治需要！
她可不觉得康熙能做到为自己守身如玉。
这时候昏了头钻进紫禁城，算怎么回事？
去给钮祜禄氏晨昏定省，还是跟一帮庶妃排队等翻牌子？
光是想一想那个画面，佟舒宁就觉得生理性反胃。
她就算是到了退无可退、非进宫不可的那一步，那也绝对不能是现在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