佟舒宁听到这话顿时如芒刺背，如坐针毡。
额娘这话的意思……竟然是想让她进宫？！
这怎么可能？！！
额娘不是说皇宫就是火坑，就是女子的坟墓吗？
“额娘，您……您这是什么话？女儿能为自己打算什么？紫禁城那是什么去处，那是天底下最讲规矩、也最磨人的地界。女儿这破败身子，在府里多吹两刻钟的风都咳得直不起腰，真要是进去了，还能有命在？您从前分明不是这么说的……”
“从前是从前！从前你走两步便喘成那般模样，额娘哪舍得把你往那座深宫大院里送？可如今呢？你身体好了不说，连皇上都由着你的性子来！”
觉罗氏见女儿抿唇不语，语气出奇地放缓了下来，甚至带着几分苍凉与疲惫，极其突兀地转了话头：
“当年的老底子旧事，你们这些小辈不知道。你玛法的原配也是觉罗氏，生下你大伯佟国纪后便去了，你也知道你大伯也没活几年。后来续弦娶了舒穆禄氏，生了你阿玛、二叔，还有太后。
可老太太是个福薄短命的，生下娘娘没几年，也撒手去了。你玛法常年在战场上，无暇顾及孩子，你阿玛那时候虽不大，却是又当哥、又当爹的照顾一双弟妹。”
佟舒宁一怔，“所以阿玛才那么重视二叔，甚至多过鄂伦岱。”
这倒是也解了她多年的疑惑。若佟国纲只有自己一个女儿，他为了血脉传承，重视佟国维和他的儿子，倒也合乎常理。
可鄂伦岱分明是正经的嫡长子，佟国纲偏心偏得没边，就显得格外荒诞。
如今顺着觉罗氏的话一理，脉络瞬间全通了。
亲自带大的弟弟，肯定比偶尔关心的儿子重要。
鄂伦岱虽然也是在前院佟国纲的眼皮子底下长大，但日常的衣食住行肯定还是奶嬷嬷和小厮负责，当爹的不过是偶尔抽查功课、查问差事。
可从前佟国维还没长大的时候，舒穆禄氏早逝，佟图赖在外征战，佟家没有管事的主子。
佟国纲是真真切切拿自己的命在护着弟妹，生怕这脆弱的一双小命被底下的奴仆下人给谋害了。
佟舒宁平日里没少听觉罗氏讲过顺治朝的乱象。
那时候一直在打仗，关内关外一片混战，八旗男丁和包衣壮丁全被抽调上战场。
有些底子薄的小家族，家中只剩下孤儿寡母，别说有些女眷被恶仆裹挟、通奸混淆家族血脉的，便是主支男人在前线马革裹尸，族里旁支借势上门硬吃绝户霸占家产，或者刁奴变卖主家田产私逃的，京城里比比皆是。
佟国纲当年就是在这种如履薄冰的环境下，硬生生把佟国维和先太后给带大的的。
“没错。加上鄂伦岱确实没有你二叔机灵，所以你阿玛怎么看鄂伦岱都不顺眼！”
觉罗氏难免在眼角眉梢露出几分积压多年的怨怼：
“他们俩的关系如今那么紧张，少部分是鄂伦岱性格不好，但大部分是你阿玛管教太严格了！他做错了事，你阿玛动辄便拿军棍家法往死里抽，嘴上冠冕堂皇说着什么玉不琢不成器。可他转头看叶克书呢？那是万般宽容、千般体恤！
哪怕当年因为你二婶的事，叶克书也犯了浑，你阿玛在前头也只是轻拿轻放、好言好语地护着！鄂伦岱心里能平衡吗？他也是嫡长子！眼睁睁看着亲生老子偏心侄子，父子俩见一面吵一架，那关系早就只差见血了！”
佟舒宁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。
对佟国纲来说，佟国维相当于他亲手抚育管教大的半个长子，那是倾注了无数心血和眼泪熬过来的。
这就跟康熙以后亲自陪着胤礽出天花、手把手开蒙教书一样，因为付出了实打实的心血与情绪牵挂，所以才会刻骨铭心地偏心。
而到了鄂伦岱身上，佟国纲便只摆着高高在上的严父架子。
鄂伦岱资质鲁钝暴烈，比不上当年乖巧听话的佟国维，佟国纲心里失望又急躁。
可管得越严苛，性子烈的鄂伦岱就反弹得越激烈，父子关系彻底走入死胡同。
至于二房的叶克书，在佟国纲眼里反倒省心得多。
他不需要对叶克书的前程和品行负直接责任，不用承担培养继承人的重压，偶尔给三分好脸面、递两句体己话，便能换来侄子满心满眼的顺从恭敬。
但这种差别对待，在外人看来或许只是偏心，在鄂伦岱眼里却是刀刀割肉的背叛。
鄂伦岱越觉得憋屈，行事越乖戾；鄂伦岱越不长进，佟国纲就越嫌弃，反而越想亲近温顺的叶克书。
恶性循环，早已打成了解不开的死结。
再加上法海亲近隆科多的事，佟舒宁怀疑佟国纲早就算到了今日的局面。
如果觉罗氏跟鄂伦岱不愿意讨好他，他或许真有可能把大房的资源全给法海。
她把自己的想法大致告诉了觉罗氏。
觉罗氏不住点头，“你……你也看出来了？我也是前些日子看到他们俩在前院形影不离，才彻底想明白的……你阿玛他，从一开始就在算计咱们娘俩！
他怕我苛待庶子，故意把二房拉扯进来当监工；又怕鄂伦岱将来不善待佟国维一脉，索性早早给二房留了后手！将近二十年的夫妻啊……他这心，从来就没在咱们身上落踏实过！”
可即便如此，佟舒宁还是没懂，觉罗氏让她进宫的逻辑。
“额娘，阿玛的心思咱们算明白了。可这跟女儿进宫有什么干系？女儿若真进了宫，看似能在御前给鄂伦岱撑腰，但也鞭长莫及啊。只能说鄂伦岱在佟家的处境，不会恶化罢了。
女儿半路杀出来，截胡了二房资源，您觉得阿玛会作何反应？到时候，阿玛要补偿二叔怎么办？若是因此彻底激怒了阿玛，阿玛狠下心来撕破脸，只给鄂伦岱留一个空头衔的保底，咱们岂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