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淑宁低头看着怀里的小胖子，忽然摸出一串珍珠手串。
她将珠串挂在白皙纤细的手腕上，在保成眼前轻轻一晃。
小胖子的黑眼珠立刻随着那道白光滴溜溜打转，伸出肉爪子就去抓：“啊！玩！”
“保成，看这里。”高淑宁声音放得极柔，把珠串递到他眼前，“珍~珠。”
“嗷？”
“跟我念，珍~”高淑宁特意放慢了嘴型，夸张地张大唇瓣。
小胖墩歪着脑袋，呆呆地看着她的嘴。
“珍~”
“叽……”保成嘴边吹出一个晶莹的小口水泡。
“不对，是珍~来，念出来，嬷嬷给吃一口酸梅酪。”
高淑宁用小银勺沾了一丁点酸甜的酪汁，在小胖子舌尖上轻轻一点。
舌尖尝到了甜头，小团子两只小脚丫在羊毛毯上兴奋地乱蹬，两只手死死扒拉着高淑宁的衣袖，拼命把流着哈喇子的小嘴凑上来：“珍！真！”
“真棒！保成真是全天下最聪明的小阿哥！”
高淑宁毫不吝啬地在他光溜溜的脑门上结结实实亲了一口，又喂了一小勺甜酪。
接下来的整整半个时辰，西配殿里开启了高频洗脑模式。
高淑宁拿着珠串晃一下，就重复一遍珍。
每当保成挤出那个黏糊糊的珍音，就立刻奉上一记香吻加一口甜水。
小胖子被训得兴奋异常，满脑子都是白花花晃动的珠子和甜滋滋的奖励。
到了后半段，只要高淑宁一抬手，他就条件反射似地扯着嗓子大喊：“珍！珍！”
喊完了便把肉嘟嘟的大脸主动贴上去讨甜头，光脑门上蹭满了高淑宁的唇印子。
吴氏在一旁看着，只当高淑宁是在逗孩子认物解闷，还跟着乐呵呵地夸：“阿哥口齿真真伶俐，这么小的年纪，竟就能跟着姑姑念字了！”
高淑宁擦着下巴上的口水，深藏功与名地笑了笑。
等保成在屋里折腾累了，吃了一大碗肉糜蛋羹，高淑宁便叫二珍进来，顺手把那串白珍珠手串套在了二珍的右腕上。
二珍有些发懵：“姑姑，这……”
“戴着，待会儿你就负责在边上收拾玩具，手脚勤快些便好。”
~
等到傍晚的时候，日头终于没那么毒了。
保成在活动间里疯玩了大半日，这会儿已有些犯困，揉着眼睛直打哈欠。
外头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极为轻微的太监请安声。
帘栊一挑，康熙无声无息地跨进了门槛。
屋里几人一惊，刚要跪地请安，康熙抬了抬手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免了，莫吵着他。”
连轴转批了一整天的折子，男人的眉宇间透着浓重的疲惫与戾气。
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地毯上那个摇摇晃晃、揉着眼睛的小胖团子身上时，眼底的森冷如冰雪初融，瞬间软了下来
保成揉着眼睛，瞧见了那个高大的身影，下意识地伸出两只小肉手求抱。
“玛~玛……”
康熙嘴角微弯，大步走上前，弯腰熟练地将儿子一把抱进怀里，用微青的胡茬轻轻蹭了蹭保成白嫩的小脸蛋：“今日听话没有？”
保成被胡茬扎得咯咯直缩脖子，两只小脚在康熙怀里扑腾。
就在这时，站在后侧收拾玩具的二珍端着木箱子走过，手腕一抬，那一圈在灯烛下泛着柔光的白珍珠手串，恰好晃过了保成的眼前。
小胖墩那双犯困的黑眸一亮！
只见他胖乎乎的小食指笔直地指向二珍的手腕，整个身子探过去，奶声奶气、清清楚楚地从嗓子眼里蹦出一个响亮的字音：“珍！”
见自个儿阿玛只是抱紧了他、没给喂甜甜的酸梅酪，小胖子以为是自己咬字不准，挥舞着小肉手，更加兴奋急切地喊了一声，甚至还带出了叠词：“珍！珍珍！”
高淑宁见状上前两步，欣喜道：“哎呀！皇上您快瞧瞧，保成阿哥真是打娘胎里带来的天资聪颖！二珍是前几日才拨过来伺候粗活，不过白日里在跟前晃了晃，阿哥竟就过目不忘、张口能认得她了！奴才活了这把岁数，还从未见过周岁便这般聪慧认人的神童呢！”
康熙那双狭长的凤眸微微一眯，目光如刀锋般在高淑宁脸上刮过，旋即便落在了那串晃眼的珍珠手串上。
在这紫禁城里，从来没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玩这种花腔。
可男人垂眸看着怀里兴奋得直蹬腿的亲骨肉，眉宇间的阴云到底没能聚拢起来。
今早上他发了通脾气，若是传到外头，难免要落个忌讳前朝名士的名声。
康熙索性便随了她的意，眉宇间的戾气敛了干净，随口嗤笑了一声：“倒是灵性，随朕。”
他又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二珍，“既是保成开口指了你，也是你的造化。二珍这名字粗鄙不堪，没得污了阿哥的嘴。既是冲着那串珠子叫的，往后，你便叫珍珠吧。”
二珍激动得声音发颤：“奴才……奴才珍珠！谢皇上隆恩！谢阿哥恩典！”
康熙连眼角余光都没再分给珍珠半分，抱着保成转身走向软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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经过高淑宁身侧时，男人步子微顿，冷飕飕地撂下一句：
“保母当得尽心，舌头也灵巧。往后把心思多用在正道上，少在朕跟前耍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。”
高淑宁面上十分恭谨，“奴才愚钝，谢皇上训诫。”
呵，高高在上的封建大老板。
看破了还得摆出上位者的架子敲打两句，不给打工人穿小鞋是会折寿么？
珍珠。
听听这名儿！毫无半点内涵！
随后，她又想到，袭人还在贾母那里的时候，就叫珍珠。
她不由得暗自失笑，怎么今天还跟红楼梦过不去了不成？
~
五月初三，紫禁城因着仁孝皇后周年忌月本该满目素缟，却因嫡长子的抓周礼，硬生生扯出了一日的红。
乾清宫偏殿的长案上铺了一匹大红销金洋缎，上头齐刷刷摆着金算盘、玉如意、小弓箭和开蒙的四书五经，内务府和宗人府的吉祥话跟不要钱似的一串接一串。
小胖墩被裹得像个滚圆的红缎大粽子，在红缎毯上吭哧吭哧爬了半圈，一眼盯上了那枚雕着双螭纹的青玉小印章，抓在肉爪子里死活不撒手，顺带还把一张小弓扒拉到了胸口。
康熙当场赐名胤礽，又赏了一大堆物件，引得殿内宗室皇亲齐齐下跪恭贺。
但这满殿的喧腾与喜气，对尚玉君和高淑宁来说，不过是一场走过场的背景板。
真正的大戏，是在抓周礼毕、命妇命眷上前添盆送福的空档拉开帷幕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