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西配殿时,午后的日头正热。
院里的穿堂风拂过阶前几株萱草,卷起一股蔫蔫的青气。
高二珍正像只受惊的鹌鹑似的缩在廊檐底下,手里紧紧攥着块抹布,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。
见高淑宁跨进月亮门,她提着裙角一路小跑着迎上前,鼻尖一抽一抽的:“姑姑,您可算回来了!小阿哥刚才醒了,揉着眼睛不肯喝奶羹,抓着拨浪鼓满床爬,嘴里咿咿呀呀直吵着要找姑姑呢!”
话刚说完,高二珍又心虚地缩了缩脖子,拿眼角悄悄觑高淑宁的脸色,两只手不安地绞着衣角,声若蚊蚋:姑姑……奴婢…是不是真给姑姑惹祸了?
高淑宁看着这张稚嫩鲜活的脸,心里叹了口气。
差一点儿。
就差那么一点儿,她就险些把人送进了慎刑司。
“慌什么,天塌不下来。”
高淑宁伸手替二珍理了理跑歪了的鬓花,顺道拍去她肩头的一点灰尘,“皇上那是为着前朝三藩的事心烦,借题发挥敲打人罢了,同你不相干。”
高二珍眼巴巴地望着她,嘴唇动了动:那改名……
老辈人都说贱名好养活,落在泥里踩着不招眼。在这深宫里,名字越不起眼,命越长。往后当着外人面,你踏踏实实受着这名儿。等我寻个四平八稳的由头,再找机会帮你把名字正正经经落进内务府的黄册里。”
高二珍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咚地落回肚子里,当即破涕为笑,眉眼弯弯地脆生生应了。
高淑宁瞧着她那说放晴就放晴的面孔,心里莫名觉着好笑。
搁别人,挨了那样一场无妄之灾,早吓得魂儿都没了,她倒好,两句话就又蹦跶起来了。
难怪高家觉得她能进宫博前程。
这份钝感力,在这吃人的紫禁城里,确实是顶要紧的保命本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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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自己屋里,高淑宁换了身素净衣裳,才往保成的活动间走。
这屋子是她一手操办改造的。
整整三间打通,地上铺满了厚实温软的波斯羊毛细绒毯,摔上去连个响动都听不见。
屋里所有的酸枝木桌角、案几边缘,全用厚棉布缝了软包细细裹边。
除了矮榻和成箱的软布积木、木雕小摇马,连个正经的花瓶摆件都没搁。
屋正中央,保成正扶着特制的围栏,颤巍巍地迈着肉乎乎的小短腿练习横移。
小家伙穿着一件大红绣百福的薄绸肚兜,藕节似的手臂和小腿露在外面,白白胖胖,瓷实得像个刚出锅的糯米团子。
听见珠帘微响,保成扭过胖脸,一见是高淑宁,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唰地亮了!
他连栏杆都不扶了,两只肉爪子一撒,迈着八字步就踉踉跄跄朝她扑过来,嘴里奶声奶气地嗷嗷直叫:“呀!嬷!抱!”
小孩发音艰难,高淑宁为了省事,让他一律喊嬷嬷。
才满一岁的小娃娃走得还不稳当,两步之后重心一歪,眼看就要往前栽。
高淑宁眼疾手快,两步上前,结结实实将这个暖烘烘的人肉炮弹捞进了怀里,顺势在半空中颠了颠:“哎哟喂,慢着点儿!摔了脑门儿,你皇阿玛又该掀屋顶了。”
保成被举在半空,咯咯笑得口水直流,肉呼呼的胖手紧紧扒拉住高淑宁的脖子,拿满是爽身粉味的大胖脸使劲在她脸上蹭:“抱!抱抱!”
“好了好了,重死个人,沉甸甸的跟个小铁秤砣似的。”
在一旁看着的吴氏见她这副狼狈样,忍着笑道:姑姑可算回来了,保成阿哥从午睡醒来就念叨了。”
吴氏如今整个人精神抖擞,面色红润。
换在半年前,她可不是这副模样。
当初保成刚满半岁时,高淑宁借着小阿哥积食体虚的由头,软硬兼施说通了太医,把各色温补的烂面条、蛋黄羹和肉糜一点点顶了上去。
宫里规矩大,断乳虽不能明着来,可辅食添足了,保成自个儿便渐渐懒得去叼奶头。
吴氏起初吓得夜里直抹眼泪,以为高淑宁嫌她碍眼,要夺了她的差事赶她出宫。
毕竟这年头的富贵孩子,哪个不是吃奶吃到两三岁?
可高淑宁其实想着,吴氏喂保成之前,生的孩子都半岁了,她的母乳哪还有营养?
既然保成能戒奶瘾,那直接全辅食喂养,小家伙才能长成实心胖墩。
其实这套在旁人看来离经叛道的养法,高淑宁使起来半点不心虚。
她靠的不仅是前世知道的育儿知识,更重要的是,这套方案在佟府是有过实打实先例的。
当年法海和隆科多还裹在襁褓里时,佟舒宁虽未亲自上手带,但也借着由头稍稍影响了觉罗氏的育儿路数。
也正是有这份亲眼见过的现成例子撑腰,她去年才能压住西配殿众人。
为了安吴氏的心,高淑宁将照看小阿哥起居、盯紧小厨房的活计全分了过去,给足了她体面。
如今吴氏对高淑宁,那真是敬重得无以复加。
这会儿屋里没外人,吴氏拿帕子捂着嘴打趣:“早起那阵仗,可把二珍吓得魂都没了。还是你有本事,出门转了一圈,她心就定下来了。”
高淑宁抱着保成坐在地毯上,随手拿起个软布老虎塞进他怀里,保成立刻开心地坐在她两腿之间,专心致志地揪布老虎尾巴玩。
“我有什么本事?差点把自己的脑袋给搭进去。往后给人取名之前,我非得焚香斋戒翻上三天老黄历不可。”
吴氏被她逗乐了:姑姑说笑了,那名儿起得多好听啊,文雅着呢。要我说,是那个丫头没福气消受。
高淑宁笑了笑没接话。
吴氏顺势在旁叹了口气,压低了嗓门道:“不过这宫里头,命最要紧。听说延禧宫那位怀胎才六个多月,胎像又不大稳当了,太医院一日往那儿跑三趟。生一个折一个,早把底子掏空了。
在这深宫里,生不出儿子是罪过,可生得太多……也是拿着自个儿的命往无底洞里填。”
高淑宁抚摸着怀里保成柔软的发顶,眼神微敛。
底层百姓是出苦力累死,妇人则是被香火生生拖垮,都是时代的燃料罢了。
“旁人的造化由天定,咱们操不起那份闲心。”她收回思绪,替保成擦了擦下巴上的涎水,轻声叮嘱,“咱们把这屋里的门关严实,伺候好这尊全天下最金贵的小祖宗,便是天大的造化了。”
吴氏连忙肃然应道:“姑姑提点得是,我省得轻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