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门内燃着一炉极淡的降真香，静谧清凉。
听到响动，顾问行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，搁在红木镜匣里，一张清瘦干瘪的脸上露出温和的褶子，
“哟，高姑娘来了。这大热天的，不在西配殿歇着，怎么有空到我这阴凉窝里坐坐？”
“给公公请安。”
高淑宁也不见外，规规矩矩屈了屈膝，将攒盒搁在小几上，顺势坐在了下首的绣墩上，
“小阿哥歇下了。膳房新得了江南进上来的野酸梅，我拌了点糖霜和奶皮子，做了两碗冰酪，特特端来孝敬公公去去暑气。”
顾问行低头扫了一眼那瓷白晶莹的酪，失笑道：“姑娘有心了。只是无事不登三宝殿，你这是在皇上跟前吃瓜落了？”
高淑宁叹了口气，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，趴在小几边缘，苦着脸道：
“公公明鉴。我今儿真是委屈得没处说理去……今早上新拨过来的小宫女求我赏个名字，我随口说了句抱琴，皇上听见，当场摔了念珠，险些没把我生吞活剥了。”
她抬起眼，目光里满是不解与探询：
“公公，我书读得浅，这抱琴二字，到底是犯了那个典故？至于让皇上动那么大的肝火？”
顾问行闻言，擦拭眼镜的枯瘦手指倏地一顿。
老内监缓缓抬起眼皮，浑浊的眸子里掠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微光。
他没有笑，只是提起小泥炉上的白铜壶，给高淑宁倒了半盏温热的碧螺春，轻声道：
“姑娘可知，崇祯年间，有位南海名士，叫邝露？”
高淑宁一愣：“邝露？”
“邝海雪，广东南海人。”
顾问行端着茶盏，目光透过虚掩的槅扇，仿佛望向了极遥远的岁月，
“此人才高绝俗，工诗擅词，精通音律，骑射更是不在关外八旗之下。他曾为袁督师奔走鸣冤，名动公卿；后来南明永历朝，他做了中书舍人。”
老太监的声音很轻，很平缓，像是在说一本尘封的闲书：
“顺治六年，清军破广州。城陷之日，邝露既不逃，也不降。他换上朝服，端坐在书房之中，将自己平生所藏的书籍字画堆在身侧。
他怀里抱着的，是唐代传下来的古琴绿绮台。清兵破门而入时，他怀抱古琴，大骂不绝，从容自刎殉国。江南文人私下里，皆奉其为气节之极，称作抱琴而死。”
高淑宁明白了，抱琴两个字等于就是现在的热梗，其威力不亚于一句，要啥自行车。
大家能够迅速的，把这个词句与对应的人强关联起来。
怪不得老康这么生气呢。
他六月就要把保成立为太子，要是让众人知道太子的宫女名叫抱琴，那还得了？
合着她随口抖了个机灵，歪打正着撞上了前朝抗清名士的殉国典故，把诛九族的洛阳铲硬生生塞进了小太子的西配殿！
高淑宁咽了口唾沫，强压下狂跳的心脏，在心底疯狂掀桌：
曹雪芹！你大爷的！
皇妃身边的丫鬟名字竟然是抗清烈士的隐喻，你到底还在书里藏了什么热梗啊！
“多谢公公提点…我还真不晓得这个典故，若非公公点拨，我到死都是个糊涂鬼。”
这话真没瞎说，佟舒宁那边阅览极广，可毕竟有康熙盯着，她是半点不敢看那些可能沾边的书的。
顾问行淡淡一笑，慢悠悠地舀了一勺酸甜的冰酪送入口中，神情惬意：
“不知者不怪。皇上也就是发作两句，若真疑心你有二心，慎刑司的锁链早就套在你脖子上了。只是赶在这个节骨眼上，皇上心里硌得慌罢了。”
老太监咽下冰酪，忽然幽幽叹了口气：
“这世道啊，文人墨客最爱讲气节。可气节这东西，填不饱肚子，更救不了天下。”
高淑宁心中微动，顺着话茬试探道：“公公似乎……对前朝那些东林名士，不大以为然？”
“东林？”
顾问行嘴角扯起一抹极讽刺的弧度，“姑娘怎么看那魏忠贤？”
高淑宁迟疑了一下，按照影视剧的人设说，“大反派，九千岁，十恶不赦的阉党国贼？”
“他是贪，他也狠，死在他手里的清流不计其数。可天启朝那会儿，关外几十万大军吃枪咽炮，内库的饷银可曾断过一天？
魏忠贤手段下作，可他带着番子直扑江南，硬是把那些腰缠万贯的盐商巨贾、茶粮大户抄了个底朝天，把真金白银刮进内库运去辽东。
后来崇祯爷登极，除了魏阉，东林那些道德君子们满朝盈坐。口口声声祖宗仁政、不与民争利，转头就把江南那些大户的关税榷银全给免了干净！
银子从哪儿来？只能一道接一道加派辽饷、剿饷，全死死压在陕北那些刨土吃泥的苦哈哈头上！逼得百姓易子而食，硬生生逼出了闯贼！逼得天下大乱！”
顾问行冷笑了一声，浑浊的眼底翻涌着看透沧桑的凉薄：
“满口仁义道德的亡了天下，祸国殃民的阉党反倒撑住了江山。姑娘，这皇城里的事，黑的未必是黑，白的也从来洗不干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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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淑宁坐在绣墩上，静静听着。
她倒是没想到顾问行对魏忠贤的评价，竟然还不错？
只是顾问行站在朝廷的立场上看待此事的。
可若站在底层百姓的角度来看，魏阉也罢，东林党也罢，哪一个不是趴在天下黎民骨头缝里吮血的饕餮？
无非是一头刮江南，一头榨北方罢了。
只是这些话，她是半个字都不会宣之于口的。
高淑宁顺从地垂首，“公公高见，我受教了。”
顾问行收敛了神色，又变回了那个笑眯眯的佛系老内监，指了指外头：
“我也就是多活了几年，倚老卖老胡沁两句。姑娘若真对前朝的旧事好奇，不妨借着当差的便利，去昭仁殿瞧瞧。那里头收着先帝年间缴上来的不少旧籍。”
“昭仁殿？”高淑宁眨了眨眼。
那是乾清宫东侧的小殿，康熙的御前东书房！
“皇上离京去巩华城，乾清宫封殿数日。”
顾问行提点道，“阿哥渐渐大了，西配殿少不得要提前清点一些字画法帖。借着核验阿哥开蒙字帖的名义，让敬事房记一笔档子，去昭仁殿外间翻半个时辰，算不得逾矩。”
高淑宁心中顿时雪亮，起身郑重福了一礼：“多谢公公指路。”
【现在都普遍认为，元春就是影射了袁崇焕。感兴趣的可以去某乎看看关于癸酉本的帖子。保成目前还是太小了，等再过几年会用高的视角多写一点皇子们的事情。可能明后天就跳时间了。
有宝宝说，想多看佟宝的剧情，但是又不希望佟宝进宫，急得我抓耳挠腮构思情节，不进宫就没办法有很多剧情了，全靠康熙几个月一次的单方面出宫。不过目前问题不大，佟宝也还小呢，按我的节奏，没个三年本来也进不了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