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老大的书窝

第107章 借钱(尚玉君)

从观景露台下来后,两人又兴致勃勃地将后三进的院落细细兜了一圈。

直到暮色四合,廊下的气温骤降,尚玉君才在妙珠等人的连声催促下,依依不舍地登车回宫。

马车辚辚驶过青石板路。

车厢里燃着安神小炭炉,尚玉君整个人陷在厚软的迎枕里,一会儿比划着哪处隔断该换成通透的落地罩,一会儿盘算着哪间暖阁得铺上厚实的羊毛毡,嘴里念念有词,满心都是亲手拾掇新家的雀跃。

隆禧则斜倚在车壁一侧,静静瞧着她那双神采飞扬的眸子,时不时细声细气地附和两句。

尚玉君越看越满意,这小病秧子甚至连情绪价值都拉满了。

回了阿哥所用过晚膳,隆禧借口前院还有几笔庶务没过目,同她温声告了退,末了还不忘特意补上一句等会儿便回后院歇息。

尚玉君正琢磨着软装的图样,压根没去细想他平日里哪有什么正经庶务,便由他去了。

然而进了前院书房的那一刻,少年唇角那抹挂了一整日的软和笑意,无声无息地隐没在昏暗的阴影里。

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
良久,他才极慢地将手从石青色袍袖里抽了出来。

四个指甲深陷在软肉里,生生掐出了半月形的充血凹痕,渗着细密的血丝。

他仿佛察觉不到皮肉的钝痛,只是极轻、极慢地摊开颤抖的手掌,将一直死死攥在袖底的那卷工部营造名册,啪的一声,狠狠拍在了桌案上!

顿时间纸页翻飞。

秦寿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,双手绞着袖子,想劝又不敢开口。

他比谁都清楚,主子心底那道憋了许久的口子,今儿是被生生撕裂了。

外人只瞧着天潢贵胄出宫立府风光无限,谁晓得主子咽下去的黄连有多苦?

当年皇上给裕亲王开府,足足拨了十五万两银子,那可真是风头无二。

偏生到了自家主子与恭亲王建府这一遭,赶上南边三藩兵火连天,军饷如泼水般填进无底洞。

户部与内务府的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,让皇上生生削去了三分之一,只批了区区十万两!

世人见着十万两白银便觉是泼天富贵,可眼下时局动荡,京里的楠木青砖、泥水匠人一天一个行市。

这笔银子既要起堂皇府第,又得备下主子往后开府单过的迎来送往、下人嚼裹,稍不留神便见底了。

更让秦寿揪心的是,主子自幼没了额娘庇佑,在阿哥所里受尽了内务府管事的冷眼暗亏。

这些年,主子凭着嘴边抠出来的那点碎银子,积攒出微薄的体己,可为了依着福晋,他愣是把所有银子,毫无保留地全砸进了那个无底洞!

工部那帮老油条拿国事当挡箭牌,借口户部拨银慢,倒也不全是扯谎。

开府的定例银子本就不是专用于建府,户部如今也吃紧,那么容易几个月里全提出来?

然而,最让秦寿看着掉眼泪的,还是福晋那一万两嫁妆银子。

主子这般心高气傲的人,吃媳妇的嫁妆贴补门楣,那滋味不亚于拿钝刀子往骨头上刮。

偏生福晋那日笑盈盈地塞过银票,浑不在意地说了句这是咱们两个人的家。

主子只能面上含羞带笑地收了,当夜在前院枯坐到天明,年后那场大病也有这个心结的缘故在。

为了心头那点亏欠,主子强撑着刚见好的病体隔三差五去工地上盯着瓦木。

可他到底是个困在深宫里读圣贤书的皇子,哪里斗得过市井老吏那些下作门道?

今天工部当面拿烂砖碎石糊弄,主子为了立稳自己多年的伪装,连腰杆都不能挺直!

只能眼睁睁让福晋搬出娘家的名头,替他冲锋陷阵……

这无异于将主子身为男人的尊严,狠狠按在泥水里践踏了一遭

秦寿心疼得快要喘不过气来,但眼见案前少年的胸口起伏稍平,又赶紧出门接过了小太监早就温着的参茶。

进门后,他趋步上前,带着一丝哽咽轻声道:“爷,您且润润嗓子……这可是方才回院时,福晋特特嘱咐后厨备下的参茶,掐着时辰给您温着的……”

隆禧指尖动了动,本欲挥开,听了福晋两个字,才伸手端过来,仰头喝了干净。

秦寿见状,忙不迭上前虚扶着主子在酸枝木圈椅上落座,自己顺势跪在脚踏边,用袖口抹了把发红的眼角,压低了嗓子劝慰道:

“爷,您何苦拿自个儿的身子怄气?福晋自小见惯了后宅管事的阴私手段,这才一眼瞧出猫腻来。您长在深宫,学的是经国大业,外头那些滚刀肉的脏心烂肺,您哪能防得尽?断没有拿奴才们的罪过,来苛责您自个儿的道理啊……”

隆禧脱力般仰靠在椅背上,闭目不语,眉心拧成了一道深深的死结。

秦寿膝行着往前挪了半寸,喉头哽咽,试探着将心底压了许久的话吐了出来:“奴才斗胆多句嘴。工部今夜连夜起烂砖,怕是又要凭空多出一大笔开销。依奴才看,要不……咱们出宫立府的正日子,索性再往后压上一压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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隆禧未曾睁眼,眉头却倏地蹙紧。

秦寿声音越发凄切:“主子,阿哥所里再逼仄,吃穿嚼裹、炭火药料全由内务府广储司支应,短不了咱们的用度。

您如今没领外朝差事,半文钱俸禄也无,全靠那几处没卖的铺子硬撑着……一旦出了这道宫门,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号奴才张嘴要嚼裹,往后的日子……可怎么过啊主子……”

话音未落,隆禧缓缓掀开了眼帘。

那双平日里总是怯生生、温软含笑的鹿眼,此刻深邃如冰渊,黑得见不到底。

“说完了?”

少年声音极轻,却冷得淬了冰碴,

”你如今倒是长本事了,如今都能替主子拿主意了?“

”福晋嫁给我是来享清福的,不是来陪我看奴才脸色的。“

”银子的事,爷自有章程。往后若是再敢在爷跟前提半句延期立府的混账话……这院里,你也就不必留了!”

秦寿被那眼神盯得浑身一颤,三魂七魄吓飞了一半,连连叩首:“奴才该死!奴才知罪!奴才再不敢多嘴了!”

他这才惊觉自己真是糊涂透顶。

平日里瞧惯了主子在福晋面前装乖卖怜的模样,竟险些忘了自家主子骨子里是何等说一不二的性子。

“起来吧。”

少年神色间的阴翳一点点敛去,再次敛成了寻常那副温良无害的模样。

他低头看了看掌心掐出的血痕,淡声道:“拿热帕子来擦干净,仔细着些,等下别让福晋瞧出来。”

“……嗻。”

秦寿颤着手爬起身,躬着背快步转去偏房取帕子。

刚迈出两步,身后便传来少年极轻、极淡的嗓音:“明日备车,去一趟台基厂。”

秦寿的脚步猛地顿住。

他咬紧了牙关,眼眶子酸得发胀,心口更是疼得直抽抽。

主子这是为了福晋,宁可不要脸面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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